第105章 扭曲神经（九）（1/2）

卡洛斯站在他身后，一只手伸出来，手掌朝上，手指张开，像是在等他把什么东西放上去。他在等的是一只手——温嘉的手。

“死神。”卡洛斯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温嘉能听到。不是命令，不是劝，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很多年的经验里沉淀下来的、带着重量的平静。“够了。”

温嘉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钟。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他的呼吸还在喘，他的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想要冲出去的、拼了命地撞击着肋骨和胸骨的野兽。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无声地吐出来。

他把手放在卡洛斯的手上。

掌贴着手掌，手指贴着手指，掌心是热的，指尖是凉的，血从他的指节上蹭到卡洛斯的掌心里，在灯光下是暗红色的、黏稠的、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性的颜料。

卡洛斯握住了他的手，拉了他一把。不是拉他站起来——他本来就站着。而是拉他——拉他回来。从那片被愤怒和恶心和恐惧和绝望填满了的、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黑暗的、冰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咆哮着、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的地方拉回来。

温嘉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他把MP5挂在胸前，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些血——那个男人的血，溅在他的手指上、在他的手背上、在他的掌心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是黑色的。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倒在破布里、还在抽搐、还在含混地哭泣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另一个——那个年龄更大的、头发被他抓过的、脸上还有泪痕的、蜷缩在墙边的、不敢看他的男人。

他再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有血，指甲缝里有血，掌心里有汗和血混在一起的、黏糊糊的、暗红色的液体。

他把手在战术背心的侧面蹭了一下，把那层黏糊糊的东西蹭掉了一些，但指甲缝里的血还在，那些细细的、暗红色的、嵌在指甲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的、像是某种标记一样的东西还在。

他抬起头，看着卡洛斯。

卡洛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感情被压得太深了，深到从外面几乎看不到，深到只有在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那些噩梦和记忆和无法言的东西涌上来的时候，才会从那些裂缝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但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病态的、像是快要熄灭了的白炽灯泡的灯光下——是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了很久、烧成了炭、炭还在发着暗红色的、不会熄灭的、只是需要有人往里添柴的光。

卡洛斯看着温嘉，从腰带上取下一个水壶，拧开盖子，递给他。

温嘉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的、温热的河流。他把水壶递还给卡洛斯，靠在墙上，看着楼梯间那盏老旧的、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灯泡。

“现在你知道了吗？”

卡洛斯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毒贩都该下地狱。”

温嘉看着他，没有话。

“如果可以，”

卡洛斯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温嘉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的、沉重的、灼热的、像是岩浆一样的东西，

“这些人应该被处以极刑。”

温嘉点了点头。像是在做承诺。

他转过身，从腰带上拔出对讲机。

“调度中心，这里是DEA行动组艾利克斯·温，212别墅已控制。三楼发现多名平民受害者——女性，未成年人，数量——”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扫过那些铁笼子，数了一下。十三个。十三个笼子。十三个女孩。他咽了一下，声音在喉咙里卡了半秒钟，然后继续。

“十三名。需要立即医疗救助。重复，十三名未成年女性受害者，需要立即医疗救助。部分受害者疑似怀孕，需要妇产科医疗支援。”

调度中心的回应从对讲机里传来，清晰而专业，但温嘉没有在听。他把对讲机塞回腰带上，转过身，看着那些笼子。

那些女孩还在那里。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舔地面，有的在蜷缩着发抖，有的在看着天花板——他们在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灰白色的、斑驳的、像是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腐烂的天花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等。

温嘉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

对讲机又响了。不是调度中心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判官。

“陪审，这里是判官。213已控制。”

温嘉的手指在对讲机上收紧了一下。“伤亡？”

“无。”

判官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天气有关的、无关紧要的事实。

“嫌疑人全部制服。冰毒储藏室查封。赃款——数字很大，还在清点。你的记者朋友呢？”

温嘉看了一眼那两个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浑身发抖的嫌疑人。

“地道。后院那里有个通往地下的杂物间，嫌疑人告诉我，亚历克斯被拖进去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判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低，更紧。

“地道的情况？”

“嫌疑人地道狭窄，根据猜测或许是冰毒装车转移以及聚众吸食的地方，没有其他信息。”

又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判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很稳，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把钉子钉进木头里。

“地道狭窄，不便多人清扫。这里的清扫，由我和你来执行。其他人留下扫尾。”

温嘉的呼吸停了一拍。“你和我？”

“你和我。”

判官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地道环境狭，人多了反而碍事。你从212这边转移到后院，我从213那边过来。中间汇合。”

温嘉看着卡洛斯。

卡洛斯听到了对讲机里的对话，他的脸上还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着的、暗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了很久的、炭一样的眼睛——看着温嘉，点了点头。

温嘉把对讲机举到嘴边。

“Copythat。我这就下去。”

他把对讲机塞回腰带上，蹲下来，从腰封上拔出一个新的弹匣，把MP5里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下——还有二十多发。

他把新的弹匣换上，把退下来的弹匣塞进腰封的弹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他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清脆得像是冰裂。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卡洛斯。

“这里交给你。”

卡洛斯点了点头。“去吧。”

温嘉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他走过那些铁笼子的时候，没有看那些女孩——不是他不想看，而是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走不了了。

从三楼回到二楼，从二楼回到一楼。

他的脚步很快，很稳，皮靴踩在木板的楼梯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

他往下走的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实验室。那些玻璃器皿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那些白色的粉末在桌面上散着，那些空了的塑料桶和酒瓶和易拉罐在地上堆着。

他没有停。

他再穿过那个被闪光弹和枪声和恐惧填满过的大客厅——那些人还趴在地上，有的还在哭，有的还在发抖，有的被铐住了、靠在墙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那些女人还躺在沙发上、躺在地上、躺在那些脏兮兮的毯子上，身上盖着急救毯，银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着刺目的光。

温嘉走过她们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他还是没有看她们——他怕他看到她们的眼睛，那双眼睛会让他想起三楼那个笼子里的少女，那个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的少女，那个还跪在笼子里、右手还伸在空中、手指还张开的少女。

他加快脚步，穿过来时的道具，打开门走出了212别墅，来到后院。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的脸上，把额头上那一层薄薄的汗吹干了。

天空还是那种浓稠的、化不开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那里孕育的黑暗。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那些高楼上的航空障碍灯还在闪烁，红色和白色交替，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无声地吐出来。

判官还没有来。

温嘉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警戒之后，他的眼睛看着213，那栋黑色的、沉默的、像是伏在地上的一头受伤的野兽的房子，看着那些从窗户缝隙里透出来的、微弱的、橘红色的光。

213的楼上有人在来来回回走动，从窗户里闪过一瞬间的背影，他们的背上和头部闪烁着荧光，也许就是格里芬他们正在搜集线索，然后收尾。

身后的声音也逐渐嘈杂起来，随着213和212的突入任务完成，跟进组也很快会进场了。

夜风微凉。温嘉想起亚历克斯。想起那个年轻的、戴着眼镜的、笑起来嘴角会翘得有点歪的记者。想起他在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我需要你——”

温嘉的手指在MP5的握把上收紧了一下。

他还活着。

他还要让亚历克斯也活着。

………….

后院很杂乱。

左边是一排枯萎的灌木，枝条交错在一起，像一堵用骨头编成的栅栏。右边是一条碎石路，通向一个低矮的、用木板和铁皮搭起来的、看起来像是临时建筑的屋。

屋的门是关着的，门板是木质的，很旧，表面有一层暗灰色的、像是被烟熏过的痕迹。屋的旁边堆着更多的垃圾——破旧的轮胎、生锈的铁桶、碎裂的瓦片、还有几个黑色的、鼓鼓囊囊的垃圾袋，袋子的表面被什么东西撕破了，露出里面黑色的、看不出是什么的、正在腐烂的东西。

温嘉的目光停在那个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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