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扭曲神经（九）（2/2）

那是地道入口。他在眼熟不过了。

温嘉把MP5挂在胸前，从腰带上拔出手枪——格洛克20，10毫米，弹匣满载，膛内一发。他举着手枪，枪口朝下，弯着腰，沿着碎石路的边缘，朝那个屋移动。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地方，避开那些会发出声响的、松动的、相互碰撞的石头。

他走到屋的侧面，靠墙蹲下来。

墙是木质的，很薄，能感觉到墙那一侧的温度和这一侧不一样——里面是凉的，有风从某个地方灌进来，带着一股更深的、更潮湿的、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泥土和霉菌和某种不清楚的、刺鼻的化学制剂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把耳朵贴在一边上，听了三秒钟。没有声音。

他从墙边闪出来，走到门前。

门很旧，但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是均匀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没有变形，明这扇门经常被开关，经常到门板的木料还没有来得及在潮湿的空气里吸足水分、膨胀变形，就又被打开了。

门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油腻的、像是被手汗浸润过的光泽。温嘉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地、试探性地转动了一下。

没有锁。

把手转动的时候没有阻力，锁芯里的弹子没有卡住，门轴也没有声音。

温嘉松开把手，退后几步，把格洛克20插回枪套，从胸前拿起MP5。他把枪托展开，抵在肩窝里，枪口指向门的方向。然后他按下耳机上的通话键。

“判官。我在后院。找到了地道入口。一个屋，门没锁，里面没人。”

判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沙哑的，低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来的。

“我在路上。三十秒。等我。”

温嘉松开通话键继续警戒，一会以后，一个脚步声从213别墅那边的后面传来的。很轻，很稳。

温嘉把枪口从门的方向移开，指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砖墙的缺口处闪了出来。

判官。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头盔上的夜视仪翻下来，在白色的视野中，他的脸是那种不真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漂白过的绿白色，只有眼睛的位置反射出两道淡淡的、绿色的光。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手枪——格洛克17，9毫米，枪口装着消音器，枪身比标准型长出一截，在夜视仪中看起来像是一只伸长了脖子的、正在觅食的鸟。他的左手——他的左手提着一面盾牌。

一面全身的、防弹的、有观察窗和战术灯的防暴盾。

盾牌是黑色的，表面有一层磨砂的、不反光的涂层，在夜视仪中几乎看不到它的轮廓，只能看到它遮挡住的那一片区域——判官的半边身体被盾牌完全遮住了，从肩膀到膝盖，从胸口中线到左臂外侧，没有一个暴露在外的部位。

盾牌的后面，用两根织带固定着一把手枪的枪套——判官的备用武器。盾牌的内侧还挂着一个的、圆柱形的、在夜视仪中反着暗淡绿光的物体——闪光弹。用魔术贴固定在盾牌的内衬上，伸手就能摸到。

判官的背上还背着一把长枪——HK416，枪托折叠着，枪口朝下，用一根系绳固定在战术背心的后面。他的腰带上挂满了弹匣和工具，但他没有用它们——他的右手已经握着那把手枪了，盾牌后面的那把手枪是他的备用，背上的HK416是他的第二备用。

温嘉看着那把带消音器的手枪，又看了一眼判官背后的HK416。

“你带了两把枪？”

判官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地道里空间，长枪施展不开。手枪加盾牌是标准配置。”

他看了一眼温嘉手里的MP5，

“你的MP5比我的HK416短，但在地道里还是有点长。注意枪口不要碰到墙，声音在封闭空间里会被放大。”

温嘉点了点头。

判官从背上取下一件东西，递给温嘉。不是一个细长的、圆柱形的、在夜视仪中反着暗淡绿光的物体——和固定在盾牌内侧的那些闪光弹一样的物体。但这不是闪光弹。

它的头部有一个的、可旋转的镜头，镜头旁边有一个开关，开关的旁边是一个可以折叠的、LCD材质的、像是一个微型电视屏幕一样的，尾部是手枪握柄的东西。

“镜枪。”

判官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话。他把那个圆柱形的物体翻过来，让温嘉看到它的底部——一个的、可以伸缩的、用碳纤维制成的折叠臂，

“这个可以伸到拐角后面，不用探头就能看到，各种拐角都很好用。DEA没给你配这个？”

“卡洛斯下周到货。”

温嘉接过来，掂了掂，握在手里像是一个微型的、精密的光学仪器。

判官没有再。他站起来，左手提起盾牌，挡在身前，右手握着手枪，枪口朝下，贴着盾牌的内侧。他走到屋的门前，侧身靠在门框上，盾牌挡在他和门之间，只露出头盔的上半部分和右手的枪口。

“镜枪先看。”

判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温嘉走到门旁边，把镜枪的折叠臂展开，从门缝里塞进去。他按下开关，屏幕上亮起了绿色的、带着颗粒感的画面——更清晰，视角更宽。屋里面还是空的，那个向下延伸的洞口还在左侧的墙角。他把折叠臂往左转了一下，让镜头对准洞口的方向，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调整焦距和位置。。

洞口

几个简易的木头台阶后，台阶的尽头是一条更窄的、更低的、像是用铁锹在泥土里挖出来的通道。

通道的两侧是泥土的墙，墙上钉着一些用来加固的木条，木条上有水渍，在夜视仪中反着暗淡的、湿漉漉的光。通道的顶部很低，一个成年人站在里面需要低着头，有些地方甚至要弯着腰才能通过。

温嘉把镜枪的折叠臂收回来，关上屏幕，挂在背上。他看着判官，竖起两根手指——两个人。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指了指洞口里面——没有看到人。他竖起大拇指——可以进。

判官点了点头。

“根据213嫌疑人的情报，屋内左侧通道的情况如下。”

判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低沉的，清晰的。

“洞口下去之后，是一个岔路口。左、中、右三个方向。右边是死路——五米左右就到头了，墙是泥土的，没有加固，没有脚印。中间和左边都通向同一个地方，大概二十米，有光。”

温嘉的手指在MP5的握把上收紧了一下。“有光？”

“白光。不是白炽灯，是荧光灯。可能是应急灯，也可能是——”

判官顿了一下，“可能是他们故意留的。”

温嘉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

在那种完全黑暗的、没有任何自然光源的地道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唯一的目标。

判官站起来，重新提起盾牌，挡在身前。他的右手握着手枪，枪口朝下，贴着盾牌的内侧，手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他的眼睛看着温嘉，头盔的夜视仪两口被挖空了的井。

“我走前面。”

判官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了的事实。

“盾牌开路。你跟在我后面，保持三到五米的距离，枪口不要对着我。用MP5的枪口告诉我你在看哪里就行。”

温嘉点了点头。

“地道里的光线变化会很频繁。”

判官继续，“夜视仪和荧光灯的光会有冲突。如果你进了有灯光的区域，夜视仪会过曝，什么都看不到。到时候翻上去，用肉眼。翻上来的那一瞬间你的眼睛会有三到五秒的适应期，那几秒钟你会什么都看不到——我会挡住你前面，你靠墙站，不要动，等眼睛适应了再。”

温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无声地吐出来。

“明白。”他知道判官在照顾他。

“那么开始，陪审官。”

判官看了他一眼。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秒钟，然后移开。他转过身，左手提着盾牌，右手握着手枪，走到屋的门前。

他用盾牌的边缘顶开门——让门慢慢地、无声地往里面打开。门轴没有发出声音——判官的盾牌边缘垫了一块橡胶垫，金属和木头接触的地方被那块橡胶垫隔开了，所有的摩擦和撞击都被吸收了。

门开了。

判官侧身闪进去，盾牌始终挡在他和可能存在的威胁之间。温嘉跟在他身后，MP5的枪口指向判官没有覆盖的方向——左侧，那个堆着铁锹和镐头的角。

没有人在那里。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泥土的地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里蠕动的沙沙声，被夜风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发电机的声音盖住了。

判官走到洞口旁边，蹲下来，把盾牌放在地上，用左手扶着。他从腰带上取下一根型的、LED的光棒，拧亮，扔进洞口。光棒在台阶上弹了两下，滚到台阶的底部，在黑暗中亮着一团冷白色的、稳定的、不会闪烁的光。

“投出荧光棒。”

那光在夜视仪的白色视野中被压成了一种更暗的、灰白色的光斑，但它照亮的那些台阶——那些木板的纹路、那些钉子的头、那些泥土墙上的水渍——在绿色的画面中变得清晰了。

没有人。没有声音。

判官站起来，左手提起盾牌，迈出了第一步。他踩在台阶上，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击木板的声响，在安静的、封闭的地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泥土和木板和空气吸收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台阶的承重能力，确认不会断裂、不会滑动，然后把整个身体的重量移过去。他的盾牌始终挡在他和地道深处之间，他的枪口始终指着台阶下方的那个方向，他的眼睛在夜视仪的目镜后面不断地扫视着——左边，右边，头顶，脚下。

温嘉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米的距离。他的MP5枪口指向判官没有覆盖的方向——左侧的墙，那些钉在泥土里的木条，那些木条之间的、黑色的、不规则的缝隙。

他的脚步和判官的脚步错开——判官踩下去的时候他抬脚，判官抬脚的时候他踩下去，这样两个人的脚步声不会重叠，不会互相掩盖，每一脚踩下去的声音都是清晰的、独立的、可以被耳朵捕捉和分析的。

台阶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