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扭曲神经(十)(1/2)
判官站在台阶的底部,半个身体已经探入了洞穴,盾牌挡在身前,枪口指向正前方。温嘉站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枪口指向左侧。两个人形成了一个九十度的、互相掩护的夹角。
面前是一个岔路口。三个方向。
左边是一条通道,更窄,更低,墙上的木条更密,有些地方的木条已经腐烂了,断掉了,露出后面黑色的、湿漉漉的泥土。地面上有一层浅浅的、浑浊的水,在夜视仪中反着暗淡的、像是水银一样的光。通道的尽头是一片黑暗——那种浓稠的、几乎可以用手触摸到的、像是固体一样的黑暗。
中间也是一条通道,比左边的宽一些,高一些,墙上的木条更完整,有些地方还钉着新的、没有水渍的、在夜视仪中反着暗淡绿光的木板。地面上没有积水,只有一层薄薄的、被鞋底磨得光滑的、硬邦邦的泥土。通道的尽头——不是黑暗。在通道的尽头,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微弱的、冷白色的、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被压成了一种更亮的、灰白色的光斑——荧光灯。
右边也是一条通道,但它的入口比左边和中间都,到一个人需要侧着身体才能挤进去。判官看了一眼——通道只有五六米长,尽头是一堵泥土的墙,墙上没有门,没有缝隙,没有任何通向外面的迹象。墙根的地面上有一滩积水,水里有一些细的、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游动。
判官从洞口缩回来,看着温嘉。他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方向。他指了指自己,指了指中间——我走中间。他指了指温嘉,指了指左边——你走左边。然后他竖起大拇指,晃了晃——中间和左边汇合。他又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安静。
温嘉点了点头。
他看了温嘉一眼。温嘉已经准备好了——MP5的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指向左边通道的方向,红点瞄准镜里的那个红色光点在通道入口的中央。
判官用盾牌边缘碰了一下温嘉的战术背心——那一下很短,很轻,但温嘉能感觉到。那是“开始”。
判官转身,走进了中间那条通道。他的脚步很轻,盾牌挡在他和那个有荧光灯的方向之间,枪口始终指着前方。他的身体在通道里微微前倾,重心放在前脚掌上,像一个被压缩了的弹簧,随时可以弹向任何一个方向。
温嘉走进了左边那条通道。
通道比他想象的更窄。
他的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木条,MP5的枪管在转弯的时候需要微微侧一下,才不会碰到墙。地面上那层浅浅的水在他的鞋底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吮的声响——水和橡胶之间的那一层薄薄的、被拉长了的水膜破裂的声音。那个声音太了,被远处那盏荧光灯的嗡嗡声和泥土墙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爬动的声音盖住了。
他走得很慢。每走三步,他会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两秒钟——前面有声音吗?后面有声音吗?左边?右边?头顶上?那些泥土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吗?他听到了判官的脚步声——隔着几层泥土和木板,含混的,模糊的,像是一颗心脏在另一个人的胸腔里跳动。他们在一堵墙的两侧,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通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在转弯之前停下来,把镜枪从身上上取下来,把折叠臂伸到拐角后面。屏幕亮了起来——通道还在继续,更窄了,顶部更低了一些,有些地方的木条从墙上脱了,斜着靠在墙上,像是一根一根的、被折断了的骨头。没有人。
他把镜枪收起来,转过弯。前面还是一个拐角,但是到了这个距离,就有什么声音突然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有人。
温嘉贴紧了墙,微微探身去查看。
荧光灯的光从通道的尽头渗过来。不是那种直射的、刺目的光,而是一种漫射的、被泥土和木板和空气中的灰尘过滤了无数遍的、柔和的、冷白色的光。
这里是一个略大一点的洞穴里的房间,而房间的中间吊着一个人。
亚历克斯。
他被两根绳子吊在顶部的木梁上。双手被用塑料扎带绑在一起,绳子系在扎带上,把他的手拉过头顶,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尖勉强能够到地面。他的头低着,下巴抵在胸口,头发遮住了他的脸。
他的衣服是深色的——也许本来是深蓝色的,但在荧光灯下看起来是黑色的,被血浸透了的地方是更深的、更亮的、像是涂了一层油的黑。他的右腿——他的右腿的大腿外侧,有一片暗色的、在荧光灯下反着光的、湿润的痕迹。那是血。枪伤。
他在电话里“他们要走”,然后电话断了——他被打了一枪,然后被抓住了。
他的身体在微微地、无意识地晃动,像一具被挂在架子上的、还在呼吸的、但已经不再挣扎的尸体。
房间里有三个人。
一个站在亚历克斯的左边,靠着泥土墙,双手抱在胸前。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夹克的拉链没有拉,露出里面一件脏兮兮的白色T恤。他的头发是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巴的、暗红色的、在荧光灯下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疤痕。他的腰带上别着一把手枪——银色的,可能是9毫米,枪柄朝后。
一个坐在房间角的一个空油桶上,双腿叉开,手里拿着一把短冲锋枪——不是那种军用的、精密的、有品牌标识的冲锋枪,而是一种更粗糙的、更像是用各种零件拼凑起来的、自制的或者黑市上买的、枪身上有锈迹和划痕的、不知道型号的东西。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枪口朝着地面,但他的眼睛——那双在荧光灯下亮着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一点的、浑浊的、棕色的眼睛——看着吊在空中的亚历克斯,嘴角挂着一个不太明显的、懒洋洋的、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演出、但又没有别的事情可做的、百无聊赖的笑。
一个站在亚历克斯的面前,离他只有一步远。他背对着温嘉的方向,看不到脸,但他的体型比前两个人都大——肩膀很宽,背很厚,腰上有一圈鼓出来的、在T恤垂在身侧。
他的左手——他的左手在摸亚历克斯的脸。不是温柔的那种摸,而是粗暴的、羞辱的、像是在摸一个物件、而不是一个人的那种摸。他的手指掐住亚历克斯的下巴,把他的脸从胸口抬起来,让荧光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温嘉看到了亚历克斯的脸。
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嘴唇干裂了,嘴角有干涸了的、暗红色的血痕。
他的眼镜不见了——也许被打碎了,也许被拿走了,也许在被打中大腿、被拖进地道的时候掉了。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更深了,但在那层被疼痛和失血和恐惧覆盖的、灰白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熄灭了的底色
他的眼睛看着那个掐住他下巴的人。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求饶,不是任何那个男人想要看到的东西。而是一种——蔑视。一种“你不配”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那个男人的手指开始发抖、让那个男人的笑容开始僵硬、让那个男人的眼睛里开始有了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是被人从高处俯视时的、羞耻和恼怒混在一起的东西。
那个男人的手从亚历克斯的下巴上移开,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那一声脆响在封闭的、泥土和木板构成的空间里回荡了一下,像是一根鞭子抽在了一块生肉上。亚历克斯的头往右边歪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回来。
他的嘴角多了一道新的、鲜红的、在荧光灯下亮得刺目的血痕,但他的眼睛——那双没有眼镜的、更深了、更大了、更亮了、像是两把被磨过的刀一样的眼睛——还是看着那个男人。还是那种眼神。还是那种“你不配”。
那个男人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自尊的最深处、被什么东西戳穿了所有的伪装和骄傲和虚张声势、露出了底下那个丑陋的、渺的、不堪一击的、真实的自己的那种——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里面来的,是从他自己对自己的厌恶和无力感里涌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腐烂了、发酵了、膨胀了,需要找到一个出口,砸碎什么东西,撕碎什么东西,毁灭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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