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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凋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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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嘉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和贾斯汀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对面那栋公寓楼的墙被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红色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颜色。

窗户的玻璃反射着刺目的金光,让人不敢直视。远处有人在收晾晒的衣物,白色的床单在风中展开又下,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他本来想问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已经到了嘴边,在他的舌头上停着,像一颗被含住了的、没有咬下去的、有一点甜但更多的是酸涩的糖。

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前SOG特种作战团中士,一个在越战战场上为国家流过血、杀过人、活下来的人,会沦到坐在街角的地摊后面,卖自己的勋章和军刀?难道退役军人没有机构管吗?没有补助金、救济金、医疗保险吗?那个他为之奉献了整个青春、在战场上拼过命、丢了一条腿的好腿的国家,在他老了、病了、不能动了之后,就把他扔在这里了?

他没有问。

倒不如他不想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怕那个答案太重了,重到他自己接不住,也怕自己问了之后,会有一种不该有的情绪从身体的某个角里钻出来,爬满自己的心脏,让自己的手开始发抖、想让自己的眼睛移开、不知道自己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在巡逻的时候,在社区里,在那些流浪汉收容所的外面,在那些发免费食物的教会门口。他们穿着破旧的、印着部队logo的外套,戴着褪色的棒球帽,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走在人行道上,眼神里有一种不清楚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的光。

他知道他们是老兵。因为他们身上穿的那些衣服,那些夹克、外套、T恤上的字——“Vietna”“DesertStor”“OEF”“OIF”——那些缩写在阳光下已经模糊了、褪色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了,但还在那里,还在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这个人曾经在那面旗帜下宣誓,这个人曾经穿着那身制服,这个人曾经被国家需要过。

而现在,他们在垃圾桶里翻塑料瓶。

温嘉换了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个在黑暗中伸出的、不会碰到任何东西的、但还是伸出了的手。

“那根烟,”

他,目光在铁盒边缘那根还在燃烧的万宝路上,烟已经烧了大半,烟灰了一堆,灰白色的,细碎的,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你点给谁的?”

贾斯汀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指从膝盖上移开,在那根烟的旁边,像是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人让出位置。

“给杰弗里。”

贾斯汀的声音沙哑,但有一种不出的、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一样的、带着泥土和铁锈和时间的味道。

“他喜欢万宝路。在丛林里的时候,补给经常运不上来,有时候一个月都抽不到一根。杰弗里每次搞到烟,都会分我一半。他‘贾斯汀,你是我见过最能抽的,你要是断烟了,我怕你拿枪去突对面阵地’。”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脸上被风吹动了一下的、微微的、几乎看不到的、但确实存在的弧度。

“后来我们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谁搞到烟,都要先给对方点一根。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

温嘉没有话。他的眼睛从那根烟上移到贾斯汀的脸上,从他的脸上移到贾斯汀的目光指向的位置——他的旁边,他左肩的方向,那块空着的、没有人的、被夕阳照成橘红色的、铺满了碎砖和杂草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垃圾的空地。

贾斯汀的目光在那块空地上,在一个温嘉什么都看不到的地方,在一个在贾斯汀的眼睛里坐着一个叫杰弗里的人的地方。

温嘉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不敢确定的、但又越来越清晰的猜测。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在警校学过这个。在那些被印刷在光滑的铜版纸上的教材里,这个词被定义为“个体在经历或目睹了涉及死亡威胁、严重伤害或性暴力的创伤性事件后,产生的一系列持续的、侵入性的心理反应”。

教材上还配了图——一个穿着军装的剪影,低着头,身后是一片黑色的、模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背景。那些字是规整的、冷冰冰的行业术语,那些图是专业人员设计的没有面孔的轮廓。

但他现在看到的,不是教材里的黑白照片。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在七十多岁的年纪里还在给一个可能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点烟的老人。他的手指是真实的,指甲缝里的污垢是真实的,那根在铁盒边缘燃烧的烟是真实的,那些从他嘴里出来的、关于杰弗里的每一个字,在他的世界里,也是真实的。

贾斯汀又开口了。他没有看温嘉,目光还在那块空地上,那个温嘉看不到的、但对他来比什么都真实的地方。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被时间和记忆和某种不清楚的东西浸泡过的、湿润的、沉甸甸的质感。

“杰弗里是我的上尉。不,不只是上尉。他是我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朋友?兄弟?那种在战场上,你会把背后交给他、他会把命交给你、你们之间不需要谢谢、不需要对不起、什么都不需要、只要对方还在、你就知道自己还能再撑一天的那种人。”

他停了一下。那根烟又烧了一截,烟灰在旧床单上,在紫心勋章的旁边,灰白色的,细碎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留下的、不会再被任何风吹起来的声音。

“第一次见到杰弗里,是在加州市郊的军营里。1967年,我被分到他的排。他是个白人,来自俄亥俄州的一个镇,话带着一种很重的、拖着尾音的、像是每一句话都要在最后加一个问号的口音。他比我大五岁,但看起来比我老十岁。他的眼睛,也像是从来不敢睡够。”

“我们第一次聊天,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帐篷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像是有人在用桶从天上往下倒水。我睡不着,他也没睡。他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快散架了的《圣经》,但不是在看,不是在读,只是捏着,翻来覆去地捏着,像是在捏一个不会炸的、但随时可能会炸的、不去捏就控制不住自己的什么东西。我问他‘你怕吗’。他看了我一眼,他‘怕。每天都怕。怕自己回不去,更怕自己回去了但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贾斯汀的声音开始发紧。

“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丛林,高地,湄公河的支流,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地图上找不到的、连本地人都不愿意进去的地方。他走在前面,我走在他后面。他踩过的地雷,我绕过去了。我挡过的子弹,他帮我挡了。我们没有过‘我会保护你’这种话,那种话太轻了,轻到在那种地方出来都会被雨水冲走。我们只是走。他走一步,我走一步。他停下来,我也停下来。他蹲下,我也蹲下。我们像两只被拴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跳不了太远,但谁也不会丢下谁。”

贾斯汀的手从烟旁边移开了,回膝盖上,手指交叉,扣得很紧,指节发白。

“有一次,我们在老挝境内执行任务。四天没有补给,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弹药补充。他的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长。从膝盖一直划到脚踝。他用急救包里的针自己缝的,没有麻药,缝了十七针。我按着他的腿,他缝的时候没有叫,没有哼,甚至没有闭眼睛。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那些针穿过自己的皮肤,看着线在血肉里拉动,看着自己的腿被一点点地缝回去。缝完之后,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递给我,‘该你了’。”

贾斯汀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东西。

“后来我们回国了。他结了婚,生了一个女儿。我做过很多工作——建筑工人、卡车司机、保安。什么都干过,什么都干不长。不是因为干不了,是因为——在那些地方,没有人需要你把背后交给他,没有人在你蹲下的时候跟着蹲下,没有人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你坐在办公室里,坐在卡车的驾驶座上,坐在保安室的那把破椅子上,周围全是人,但你觉得你是一个人。你一个人。”

他的目光终于从那块空地上移开了,在那张被他翻过来的照片上。照片里那些年轻的、穿着军装的、笑着的、没有笑但眼睛是亮的面孔,在夕阳的橘红色光线下变成了暗金色的、模糊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轮廓。

“后来杰弗里病了。很重。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根枯柴。他的妻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发白了一大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眼神是那种不敢哭、又忍不住不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很久、转了不知道多久、最后还是下来了的那种。”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能认出我。他握着我的手,‘贾斯汀,你还记得那次在老挝吗’。我‘记得’。他‘那次我以为我要死了。十七针,没有麻药,缝的时候我想,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一定要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我‘你做了吗’。他看着天花板,没有回答。”

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贾斯汀的半张脸照亮了,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把那些在皱纹的阴影里藏着的、不知道是泪痕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水光也照出来了。

“然后——他好了。突然就好了。医生是奇迹。他没有解释奇迹是怎么回事,只是‘有时候,上帝会做他该做的事’。”

贾斯汀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动,不是话,而是一种更轻的、更细微的、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的、慢慢的、用力的、像是在把那些还没有出来的词一个一个地咬碎、咽下去、不让它们再出来的动。

温嘉看着他,没有话。他的心在往下沉。不是那种猛地往下坠的、像是掉进冰窟窿里的沉,而是一种更慢的、更安静的、像是有一个人站在他的胸腔里,用一把很钝的、很慢的、一刀一刀地割着、割一下停一下、再割一下再停一下的东西。

杰弗里死了。

他知道。从贾斯汀“他好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那个“好了”不是医学意义上的康复,不是药物和治疗带来的奇迹。

贾斯汀用了自己的方式,把杰弗里的死亡变成了一种他还活着的、还在他身边的、还会跟他一起抽烟、还会听他那些在战场上和战场下的、了无数遍但还是要再的故事的存在。这不是谎言。

这是比谎言更深的东西。这是一个人在没有办法承受某件事的时候,他的大脑替他做了决定,把那个从后视镜里看到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最后消失不见的光点,变成了还在他身边、还亮着、还没有灭、只要他想看就随时可以看、只要他愿意相信它就永远不会灭的灯。

贾斯汀忽然抬起头。不是看温嘉,而是看他旁边的那个位置——那个空着的、被夕阳照成橘红色的、在温嘉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在贾斯汀的眼睛里坐着一个叫杰弗里的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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