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拍漫展好累(2/2)
赫尔南德斯太太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你好久没去了。我你忙,在抓坏人。他他也是这么跟别人的。”
温嘉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喝完杯里的茶,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托盘。“我先帮你换灯泡。”
这一次,赫尔南德斯太太没有拦他。
门廊的灯罩积了一层灰,灰里有几颗已经干了的、黑色的、像是虫子尸体一样的东西。
温嘉把灯罩取下来,用纸巾擦了一下边缘,把旧灯泡拧下来。旧灯泡的玻璃已经发黑了,灯丝的残骸在玻璃壳里面晃动,发出细微的、像是沙粒在瓶子里滚动的声音。
他把新灯泡拧上去,拧到紧了之后又往回松了一点点——他记得老麦克过,太紧了会胀裂灯座。他从椅子上下来,走到门廊的开关前面,按了一下。
白光。干净的白光,照亮了整条门廊,照亮了台阶上的叶和门垫上的灰尘,照亮了赫尔南德斯太太脸上那些皱纹在光的照射下投下的、比平时更深、更清晰的影子。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仰头看着那盏灯,嘴角有一个很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但确实存在的弧度。
温嘉把旧灯泡和擦灯罩的纸巾装进袋子里,把椅子折叠起来靠墙放好。他站在门廊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和远处不知道哪家的晚饭味道。
“我过去了。”他。“清真寺那边。”
赫尔南德斯太太点了点头,手还扶着门框。“去吧。跟易卜拉欣,下周如果我身体好,我还去帮忙。”
“照顾好自己,亲爱的太太。”
“我会的,我的孩子。”
温嘉转身,走出了门廊。白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台阶上拉得很长。
清真寺在社区的西边,从家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街道两边路上的人不多。
一个遛狗的女人从对面走过来,狗是拉布拉多,棕色的,舌头伸在外面,喘着气。温嘉侧身让了一下,狗在他脚边停下来,闻了闻他的鞋,然后被主人拉走了。
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从他身边骑过去,车筐里放着一个披萨盒,盒子的角从筐里露出来,在风中上下扇动,像一只白色的、受了伤的鸟翅膀。
一个流浪汉坐在一家已经关了门的洗衣店门口,背靠着卷帘门,面前放着一个纸杯,杯子里有几枚硬币。他没有在看任何人,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一件他想了很多年、每天晚上都在想、但从来不会给出答案的事情。
温嘉从口袋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币,走过去,蹲下来,放在纸杯旁边。他没有把硬币碰响来吵醒那个人。他把纸币对折了一下,让它的边角塞进纸杯的边缘,不会被风吹走。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清真寺的灯光从街角就能看到,而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队伍沿着清真寺门前的台阶往下延伸,拐了一个弯,沿着人行道一直排到了街角。排队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大部分是男性。他们的衣服颜色很深,大多穿着深灰色或黑色或军绿色的夹克、外套、卫衣。有些人的衣服上有拉链和扣子,有些人没有拉链或扣子,用一根绳子系着,或者就那么敞开着,露出里面更旧、更薄、更接近人的皮肤颜色的T恤和衬衫。
队伍的最前端,靠近清真寺大门的位置,摆着几张长桌。长桌是用折叠桌架和木板拼起来的,桌面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桌上放着几个巨大的不锈钢汤桶,桶身上有划痕和凹痕,在灯光下反着暗淡的、银灰色的光。旁边是几个塑料的整理箱,箱子里码着面包。
那些表皮是金黄色的,但在金黄色的底下,有些地方烤焦了,有些地方还没有上色,每一个都不一样,像是做它们的人在“我不在乎它们长什么样,能吃就行”。
清真寺的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易卜拉欣阿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长袍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胡子花白,修剪得很整齐,从两颊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圈用银丝编织的篱笆。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蓝色的杯身已经掉漆了,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
他没有在喝,只是端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什么人都不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队伍,看着那些排队的人,看着他们那些被磨损的、褪色的、打满了补丁的衣服和鞋子,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混合着期待和不期待、感激和不感激、希望在很远的地方、但还没有完全熄灭了、还在那里、还在等着的表情。
温嘉走上台阶。
他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不大,但易卜拉欣听到了。他的头转过来,目光在温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艾利克斯。”
易卜拉欣的声音不大,但很厚,像是一块被河水磨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但底下是沉的。“赫尔南德斯太太打电话给我,你会来。”
温嘉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易卜拉欣旁边。“她她上周来帮忙了。”
“是啊。”
易卜拉欣把保温杯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拍了拍温嘉的肩膀。手掌很大,手指很粗,掌心的温度隔着温嘉的外套和T恤传过来,暖洋洋的。
“她分了两时的汤,然后坐在台阶上歇了半个时。我问她要不要叫车送她回去,她‘易卜拉欣,我二十年前就从这走回家了,今天也不会死在你的台阶上’。然后她就走了。走了四十分钟。到家之后给我打了电话,‘我到了’。”
温嘉看着他。
“我让人跟在她后面。”易卜拉欣的声音低了一些。“她没有发现。你不要告诉她。”
温嘉点了点头。
“来吧。”易卜拉欣松开他的肩膀,转身朝长桌走去。“牛杂炖了一下午,土豆已经烂了,胡萝卜还能咬得动。面包是哈桑烤的,他第一次做这么大的量,有两炉火候没掌握好,表皮有点焦。但里面是好的。”
温嘉跟在他身后。绕过那些排队的,穿过那些坐在台阶上、等着叫号的人。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有一些在看他,有一些没有——只是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他们不是在看他是谁。他们只是在看一个走过来的人,确认他不是来赶他们走的,然后就继续等了。
温嘉的视线继续扫过其他地方。
长桌后面站着几个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