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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朱利安(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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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长办公室的钟摆走得比迈克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慢。

这间办公室在他三十一年的从警生涯里换过四任主人。每一任搬进来的时候都会重新装修,有人喜欢深色橡木护墙板,有人偏好现代极简的白色烤漆,有人挂过一整面墙的家族照片,有人在书柜后面藏过一瓶苏格兰威士忌。

上一任市长——那位因为腐败问题在联邦调查局突袭市政厅之后被迫辞职的斯坦顿·莫里森——曾经在这里铺了厚得能没过脚踝的波斯地毯,据是某个承包商送的礼物,地毯

现在那些地毯全都不见了。地面露出了原本的水磨石,被人擦得锃亮,皮鞋踩上去会发出清脆而孤零零的回响。墙被重新粉刷成了冷淡的灰色,原先挂油画的地方现在只留下一块颜色稍深的方形痕迹。

窗帘是新换的,深蓝色的遮光布料,拉得严严实实。整间办公室唯一称得上装饰的东西是书柜顶上放着的两面旗子——一面是美国国旗,一面是加利福尼亚州的熊旗——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这让迈克尔想起了一个人的公寓。

判官。大卫的公寓也是这样,极简得像是随时准备搬走,或者随时准备赴死。

迈克尔挪了挪屁股,皮椅发出一声令人尴尬的吱呀。他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将近二十分钟。

朱利安·V·亚当斯市长让他先来办公室等着,自己则留在会议厅继续应付那些围着他打转的市议员们。迈克尔当时点了点头,“好的,市长先生”,然后就像个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高中生一样,规规矩矩地走进这间屋子,挑了一把靠墙的椅子坐下,把警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帽檐上,开始等。

二十分钟。

迈克尔的膝盖上放着那顶深蓝色的警帽,帽檐被他翻来覆去地捏了不下五十遍,金色的LSPD徽章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的制服领口有一点紧,今天早上妻子苏珊帮他打领带的时候他最近胖了,让他少吃点甜甜圈。他他没吃甜甜圈,苏珊那你就少吃点别的。他告诉苏珊今天是新市长就职的日子,苏珊沉默了一会儿,,迈克尔,心点。

心什么?

苏珊没有回答,只是把他送到门口,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早点回来。

迈克尔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紧张什么。他在LSPD干了三十一年,从巡警做到局长,经历过四次市长更迭,见过无数次政治斗争,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从走进市政厅的那一刻起,就感觉到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空气里蔓延,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压得人胸口发闷。而当他看到那些市议员们对着新市长点头哈腰的样子时,那种感觉终于有了名字——恐惧。

不是他的恐惧,是那些议员们的恐惧。

洛斯苏埃诺斯的城市宪章明确规定了议会的权力大于市长。市长是行政首脑,但预算、立法、人事任命这些真正的权力全都攥在议会手里。

斯坦顿·莫里森之所以能在这个位置上坐那么久,不是因为他有多能干,而是因为他懂得怎么伺候那些大腹便便的议员老爷们。他给他们批项目,给他们开后门,给他们的亲戚安排工作,对他们在暗地里做的那些勾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当FISA最终把莫里森从这间办公室里带走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问题不在市长,而在议会。

早在很久之前,迈克尔本来以为,新市长不过是议会推出来的又一个傀儡。一个过渡人物,一个替罪羊,等风头过了就会被一脚踢开,换上一个更听话的。他甚至在心里列了一个名单,猜测哪些议员会在这场权力真空中获益最多。

他想过可能是哈灵顿,财政委员会主席,一个永远穿着定制西装、笑起来像只鬣狗的白人老头。也可能是华盛顿,南区代表,黑皮肤但心早就被漂白了,他的选区是全城最穷的,但他本人却在北湾富人区有一栋带游泳池的豪宅。总之,不管是哪一个,迈克尔都不打算靠得太近。他这个警察局长能在斯坦顿时代活下来,靠的就是一句座右铭:把头低下,把活干好,别站队。

但是当朱利安·V·亚当斯走进会议厅的那一刻,迈克尔就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

八十三名市议员——那些肚腩肥大到能把西装扣子撑爆的老白男,那些在听证会上对他颐指气使的混蛋,那些在闭门会议里分赃时连账本都懒得藏的腐败分子——在朱利安进门的那一刻,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发誓,那可不是敷衍的礼节性起立,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下意识的动作,就像一群鬣狗闻到了狮子的气味。有几个议员甚至微微弓着腰,脸上的笑容堆得像是刷了一层腻子,眼睛里却藏不住那种骨子里的不安。

朱利安·V·亚当斯,四十二岁,正值壮年,洛斯苏埃诺斯的新市长。

他的个子不算特别高,大概一米八出头,但体型保持得很好,西装肩线恰到好处地撑开,收腰干净利,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鬓角修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对轮廓分明的耳朵。他的脸不算英俊,但非常硬朗,颧骨突出,下巴方正,眉骨冬天海面上漂浮的碎冰。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皮鞋后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而低沉的笃笃声,在会议厅的穹顶下回响。他经过那些议员身边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一个人握手,甚至连眼神接触都极少,只是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个知道自己手里握着什么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就职宣誓的流程简短而规范。朱利安把手放在圣经上,跟着主持人的引导念完了誓词,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感情的起伏,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朗读明书。

然后他发表了三分钟的简短讲话,没有激情澎湃的排比句,没有对未来的美好承诺,甚至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施政内容,只是了一句让迈克尔脊背发凉的话——“洛斯苏埃诺斯的问题,不是没有法律,而是没有人执行法律。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确保每一条法律都得到执行,不论执行的对象是谁。”

不论执行的对象是谁。

这句话地的瞬间,整个会议厅安静了至少五秒钟。那种安静不是礼貌的沉默,是一种彻骨的寒意。迈克尔看到前排的几个议员互相交换了眼神,他们的嘴角还在笑着,但笑意没有到达眼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先是稀稀拉拉的,接着迅速蔓延成一片,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仿佛不鼓掌就会被什么人注意到一样。

然后是接待环节。

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排着队上去和新市长寒暄,每个人只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公共医疗委员会的主席是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太,平时在各部门联席会议上从来不肯给任何人好脸色,今天却笑得像个姑娘,握着朱利安的手了至少三遍“市长先生,我们全力支持您的工作”。

教育局的局长——一个在斯坦顿时代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滑头——甚至夸张地鞠了个躬,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交通局、消防局、住房管理局、环境卫生署,一个接一个,轮番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迈克尔站在队伍的末尾,制服领口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不擅长这个。三十一年的警察生涯教会了他怎么面对枪口,怎么面对暴徒,怎么面对流血和死亡,但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应该怎么面对政治。

当轮到他上去的时候,他只是简单地握了握朱利安的手,了一句“迈克尔·布雷迪,LSPD局长,欢迎您,市长先生”。

朱利安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法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的示范——虎口对齐,力度适中,不轻不重,不上不下,持续两秒,然后放开。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迈克尔的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这一刻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点温度,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布雷迪局长,”他,“会议结束之后请留一下。我有一些关于治安的问题想请教你。去我的办公室等我。”

请。不是“麻烦你”,不是“可以吗”,是“请”。一个礼貌但不容拒绝的祈使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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