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Uncle（1/2）

温嘉微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秘书会如此敏锐地观察到他刚才的目光轨迹。

“算是。”

他坦然地承认了，没有掩饰，“你们的安保很松懈。如果是恐怖袭击的话，这栋楼撑不过三分钟。”

奥列格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不满的表情。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在打开文件夹之前微微停顿了一下，那是一种“你得对，我们改天再详细讨论这个问题”的微表情。

“市长先生也是这么认为的。”

奥列格平静地，“事实上，他昨天上任之后签发的第一份备忘录，就是关于市政厅安保升级的评估申请。那些安检设备是在前任市长任期内被关掉的——为了给市民营造一种‘亲民’的氛围。”

他在“亲民”这个词上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像是在引用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法，“请跟我来，温先生。市长在他的办公室里等您。我们走楼梯上去，路上我给您介绍一下市政厅的布局——市长您可能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温嘉跟着奥列格走进了市政厅的正门。大厅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宽阔，地面铺着深色的水磨石，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回响。穹顶下方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在头顶投下斑驳的光影。

正前方是一面宽阔的大理石楼梯，分成左右两翼向上延伸。两侧各有走廊通向一楼的各个部门办公室，走廊的墙上挂着历任市长的肖像画，画框是金色的，画中的面孔大多是白人男性，表情严肃得像是被胶水冻住了。

“一楼主要是公共服务窗口。”

奥列格的声音在大厅的穹顶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开始以那种不紧不慢的步调带路，一边走一边向温嘉介绍，“左边走廊是市民服务中心，负责各种市政事务的窗口接待——比如建筑许可、营业执照、停车罚单申诉等等。右边是财务窗口，负责税务登记和市政缴费。这两个部门是普通市民接触市政厅的主要渠道，所以设在一楼，方便进出。大厅中央的服务台提供指引服务，那两位坐在服务台后面的女士已经在市政厅工作了十九年，她们对市民的抱怨声比对同事的声音更熟悉。”

温嘉忍不住看了奥列格一眼。十九年——这个数字不像是随口编的。

他们穿过大厅，开始沿着右侧的大理石楼梯向上走。楼梯的扶手上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在近百年里反复踩踏留下的痕迹。温嘉一边上台阶一边用手轻轻滑过扶手光滑的表面，感受着石头台阶在脚下发出的低沉回音。

“二楼是行政办公区。”

奥列格的声音保持着节奏，不快不慢，“财政办公室、预算管理办公室、采购部、人力资源部——这些属于市政厅运转的基础部分。市议会的议事厅也在二楼，就是走廊尽头的那个双开门大厅。今天没有议程，所以门关着。”

“平时市议会开会的时候，这层楼的走廊会挤满游者和记者，咖啡的消耗量会在两天内达到一个月的平均值。”

他顿了顿，“我来之前看过市政厅过去三年的采购清单，咖啡豆的订购周期和市议会议程之间存在高度的统计相关性——这是一个有趣但没什么用的发现。”

“你什么时候来的洛斯苏埃诺斯？”温嘉问。

“前天晚上。和市长先生同一天抵达，比他早到大约四个时。”

奥列格回答，“我提前过来检查了住宿安排、办公设备的安全性和秘书处的人员配置。前任市长的秘书团队在我到达的当天就全体提交了辞职信——这并不意外，他们大部分是斯坦顿时代的人，在新市长上任之前体面地离开，对各方来都是最不麻烦的选择。我连夜看了所有辞职信的措辞，很标准，律师写的，措辞礼貌而疏远。然后我花了一晚上翻阅市政厅过去三年的所有公开文件。”

温嘉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三天。这个人在市政厅待了不超过四十八时，但他起每一个部门的位置、每一项工作的流程、甚至每一条走廊的历史，都像是一个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员工。

这已经不是“熟悉得快”可以解释的了，这是一种近乎系统性的信息吸收能力。

“您好像对这里了解得非常透彻。”

温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每一层楼的每一个部门，连咖啡消耗量和议会议程的关系都分析过了。您来洛斯苏埃诺斯不超过四十八时，但您给人的感觉像是在这里待了四十八年。”

奥列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脚步在楼梯拐角处微微停顿了一下，皮鞋踩在石头台阶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转过头来，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或许是回忆，或许是某种被触动的骄傲。

“这是我的习惯。”

他，声音比之前稍微轻了一些，少了一些“秘书式”的公事公办，多了一些个人化的温度，“我跟随朱利安先生很多年了。记不清从哪一年开始，但大概是他在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第二个任期，我就已经在帮他处理那些需要处理的事情。我慢慢养成了一个习惯，和朱利安先生一样的习惯——每到一座新的城市，到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座城市所有的公开信息全部吞下去。我会系统地、分门别类地、带着问题去阅读所有地图、年鉴、财政报告、人口统计数据、选举记录、新闻档案、市政会议纪要——任何可以合法获取的资料，我都会看。”

他继续往上走，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洛斯苏埃诺斯市有四百一十二万人口，分布在十九个城区。市政厅有三百七十一名正式雇员，分布在五层楼面——当然，我们现在只走四层，地下还有一层是设备间和停车库。这座城市过去三年共发生了一万七千二百一十起暴力犯罪案件，平均每天超过十五起。”

“市政预算的四分之一来自房产税，但房产税评估体系自2009年以来没有更新过。市议会共有八十三名议员，其中三十九名在当选后购置了不在其选区内的房产。这些数字，市长先生问起来的时候，我需要能够回答。因为如果他需要这些信息来做一个决策，而我的回答是‘我需要查一下’——那我就不应该坐在这把椅子上。”

温嘉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他想到了一种动物——雪貂，或者某种善于在密林里搜寻目标的猎犬。奥列格的形象在他的脑海里正在迅速丰满起来：一个不起眼的、沉默的、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的人，但你永远不知道他脑子里装了多少信息，他是那种在后方悄无声息地为你铺平道路的人。朱利安身边需要这样的人——任何一个要在这座城市干点实事的人都必须拥有这样一个移动的数据库。

他们继续往上走，经过三楼的时候，奥列格简要地介绍了一下——三楼是规划与发展办公室、住房管理办公室和城市工程办公室，主要处理土地使用、建筑许可和公共工程事务。

“这层楼的人，”奥列格补充了一句，“和一楼的人不太一样。一楼打交道的对象是普通市民，三楼打交道的对象是开发商、建筑公司和各种有牌照的承包商。所以三楼的走廊比一楼宽，也安静得多，因为大部分‘实际沟通’都不在这些办公室里进行。”

他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但温嘉听出了弦外之音——你不需要在这栋楼里行贿，你只需要邀请某个审批专员去郊区的高尔夫球场打一场球，有些事情就会在果岭上被敲定。

在通往四楼的第一级台阶上，奥列格忽然放慢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温嘉。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温嘉之前没有见到过的东西——一种心翼翼的、斟酌过的、似乎在掂量该不该的话。

“温先生，”

他，“您刚才，很抱歉——我能预判到您的道歉，所以请允许我提前回答。如果您还记得您十岁的生日宴会，那次在您父亲位于旧金山湾区庄园里举办的、有三层蛋糕和一个型交响乐队的宴会——我当时就在现场。”

温嘉的脚步停了。

十岁生日。蛋糕。交响乐队。这些词汇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昨晚刚刚被重新打开的那扇门的锁孔里。他试着去回想，但那段记忆像蒙着一层毛玻璃，能看到模糊的形状和色彩，却看不清任何具体的面容。

他甚至能隐约回忆起蛋糕的甜味和音乐的声音——那是一种悠扬而庄重的弦乐，在他的记忆里飘荡着，像水面上的倒影——但围绕着这些感官碎片的场景，人的面孔，他完全想不起来了。

“很抱歉，”温嘉，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我……不记得了。那个时期的很多事情，我都不太记得了。”

奥列格的脸上掠过了一丝表情。那丝表情非常短暂——不到一秒钟——但温嘉捕捉到了。那是失望，一种被精心隐藏但终究没有完全藏住的淡淡的失望。然而奥列格几乎在转瞬之间就恢复了平静，他的嘴角重新挂上了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也回到了之前那种友善而高效的模式。

“没关系的，温先生。那个时候您还，宴会上的人很多。”

奥列格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笑，那个笑声并不长，像是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吐气，“我记得您问我要了一块额外的蛋糕。巧克力慕斯口味，上面有一颗覆盆子。您您的舅舅喜欢吃这个口味，但您没看到他在吃，所以您想拿一块给他。”

温嘉听了这话，沉默了。他能感觉到那种穿越者独有的分裂感再次降临——他的身体属于那个曾经递蛋糕的男孩，但他的意识却像一个迟到很久的租户，对那些发生过的往事只拥有一些灰烬般的痕迹。

他看着奥列格，这个不起眼的秘书用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表达了一份被遗忘的遗憾，却依旧用最专业的态度告诉他自己会继续留在这里，继续跟随朱利安。

“我现在记住了。”温嘉。

奥列格没有回答这句话，但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那动作像是顺便抹去了眼角某个不需要被提及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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