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Uncle(2/2)
然后他重新迈开脚步,将温嘉引向四楼的走廊。走廊很安静,铺着深蓝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墙上的灯发出柔和的光线,空气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旧书和打印纸的气味。走廊两侧是几扇紧闭的橡木门,门上的铭牌分别写着“行政秘书处”、“法律顾问办公室”、“新闻发布室”、“型会议室”。
走廊尽头是一扇比其他门都要大一些的双开橡木门,门上的铭牌是金色的,刻着——朱利安·V·亚当斯,洛斯苏埃诺斯市市长。
奥列格停在门前,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但他没有立刻转动。他转过身来,看着温嘉,眼神认真得跟之前介绍市政厅布局时完全不同。
“温先生,有件事我需要提前告诉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市长先生正在他的办公室里。但他不是一个人——他在跟人视频通话。所以您进去之后可能会在平板上看到一张脸。如果那张脸让您感到意外,请您不要生气。”
温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问“谁的脸”,奥列格就已经推开了门。双开橡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间宽敞而明亮的办公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大片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打印纸和旧书的气味,还有一些更细微的、属于这栋老建筑本身的木料和石材的气息。温嘉下意识地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被奥列格轻轻带上。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朱利安。
朱利安·V·亚当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侧身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台亮着屏幕的平板电脑。他今天穿着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子一如既往地卷到臂中段。
他正在对着平板的屏幕着什么,声音低沉而平稳,但当他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句话停在了半截。
“——等一下。”
朱利安对平板里了一声,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来。
温嘉站在原地,看着朱利安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一步一步走近。朱利安的目光从温嘉走进房间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是在一瞬间完成了对他全身上下的扫描,从他的头发到他礼服的领口,从胸前的勋章到他脚上皮鞋的光泽度。然后那目光慢慢放缓,变柔,像是冰面被一层看不见的温度融化成了平静的湖水。
朱利安站在温嘉面前,比他高了大约五厘米,近到可以看清他鬓角里夹杂的每一根白发。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那几秒的时间做了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要把眼前这个穿着警察礼服、站得笔直的年轻人,跟他记忆里那个会把自己缩在走廊拐角阴影里发抖的男孩,放在同一个画面里做一个对比。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它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细纹跟着轻轻聚拢,灰蓝色的眼睛里某种长期的冷硬被短暂地打破。
在这一刻,他不像是那个在就职典礼上让八十三名市议员噤若寒蝉的铁腕新市长,而更像是一个很久没见到自家孩子的长辈,看着那个孩子终于在某个他没能参与的时空里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艾利克斯。
”他叫了他的名字,那个在他嘴里保留了二十多年的称呼,像是从来没有被时间磨损过。
“你长大了。看看这身衣服,还有这些勋章——你真的壮了不少。我记忆里你大概只有这么高。”
他用手在胸口位置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笑意深了一些,但眼眶似乎在某个瞬间紧了一下,“经过了一些事情之后,你也真的像个男人了。”
他伸出手,没有握手的客套,而是直接抓住了温嘉的两侧肩膀。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隔着礼服的布料,温嘉能感受到他手指上那些经年累月握笔和握枪磨出的硬茧。
朱利安微微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实体存在,然后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在温嘉胸前的勋章上挨个停留了几秒。
“英勇服务勋章。”他认出了其中的第二枚,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213园区那次。DEA的行动报告里提到过——不过他没有写你在现场失控,只写了你在地道里拆了一个锁头。我知道他省略了什么。”
“门多萨队长是我的朋友。”温嘉,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开始欣赏他了。”
朱利安。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方向性的手势,“过来坐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办公室靠窗的区域摆放着一套深色的真皮沙发,朱利安把温嘉引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自己走到角里那个冰箱前,拿出两瓶矿泉水,把其中一瓶递给温嘉,另一瓶放在茶几上没有开。
他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没有市长的架子,也没有刻意表现的亲密,就像这些事情他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做过很多次了一样——只是之前坐在这张沙发上的人不是温嘉。
温嘉接过水瓶,没有马上喝。他有很多话想。从昨晚接到那条短信开始,到他今天早上对着镜子穿戴好礼服,到他在市政厅门口仰头望着这座建筑的穹顶,一路走上来,他想过很多开场白——甚至包括“您为什么成了市长”和“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但当朱利安真的坐在他面前,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的时候,那些准备好的句子全都卡在了喉咙里。那些句子都是基于一个假设——他在和一个“舅舅”对话。但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既是舅舅,也是一座拥有四百万人口城市的市长,是一个亲手把州级议员送进监狱的检察官,是在就职典礼上只了一句话就让整个议会大厅陷入沉默的人。
朱利安用任何一种身份去覆盖另一种都是不完整的。
“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朱利安先开了口,他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预判到的事实,“从昨晚到现在,你大概在脑子里整理了几十个问题。没关系——你一个一个问。我今天上午没有安排其他行程。”
温嘉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矿泉水瓶的瓶盖上无意识地转了两圈。然后他把瓶子放下,抬起眼睛直视着朱利安。
“为什么是你?”
他问,这句话得并不流畅,像是在出口的瞬间还在被内心的困惑打磨棱角。
“你为什么要来洛斯苏埃诺斯当市长?这不是一个——”
他顿了一下,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这不是一个明智的职业选择。”
他最终,“洛斯苏埃诺斯的犯罪率排在全美前十,议会腐败至少在三个联邦机构的观察名单上,上个月刚有一个警察在这里中枪。你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你在联邦司法部的级别,你的履历——你有比这更好的选项。所以为什么是你?”
朱利安沉默了片刻,把手中的矿泉水瓶也放了下来。玻璃瓶底碰到木制茶几时发出一声轻而沉闷的响。他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来,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他,声音里的公事公办和私人感情以一种很难分解的比例混合在了一起。
“你选择留在洛斯苏埃诺斯。我知道你已经做了这个决定——从213园区之后,从你拒绝调去DEA之后,从你把行政休假用在了走访南城贫民区而不是去度假之后。你把自己扎根在这座城市了。不管我会问你多少次,你都不会离开。”
“艾利克斯,我没有别的办法把你放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又不能强迫你,所以只能做另一件事——把这座城市本身变成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你得对,我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但对你来,我是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