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判官小故事（2/2）
他走过了三条街，到达了洛斯苏埃诺斯南城区那家山姆会员商店。
停车场已经半满，很多人推着装满大包装商品的购物车在车辆间隙里穿行。判官在门口拿了一辆购物车，推着它走进了超市的大门。他进来之前心里的计划是“买点正常的东西”——但当他真的站在那些高耸的货架之间，看着那些大包装的桶装方便面、二十四瓶一箱的瓶装水和整箱的微波炉汉堡肉饼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对“正常购物”这件事缺乏实践知识。他的购物模式在这间超市里已经被优化到了一个极其精确的路径——进门，左转，经过电器区，停在速食食品区，从货架上依次取下桶装方便面、即食燕麦片、切片面包、花生酱、芝士片，然后直接前往收银台。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但今天他决定偏离这条路径。他推着购物车经过了速食食品区而没有停下来，车轮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低沉的滚动声。
他首先到达的是生鲜区。冷柜里码放着一排排用保鲜膜包装好的肉类——牛腱子、猪肋排、鸡胸肉、去骨三文鱼、冷冻虾仁。判官在冷柜前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拿起了一盒牛肉。
他把盒子翻过来看背面的标签，检查了生产日期、产地、保质期和每磅单价。然后他把牛肉放进购物车里，又拿了一盒鸡胸肉。接下来是蔬菜区。他拿了一袋土豆、两根胡萝卜、一盒蘑菇和一把葱。
在香料区他停留的时间最长——盐和黑胡椒他知道在哪，但面对一整排瓶瓶罐罐的干制香草和混合调味料，他明显露出了迟疑。最后他从货架上取下了一罐蒜盐、一罐迷迭香碎和一袋月桂叶。然后是一个袋面粉，一瓶橄榄油。
他的购物车里现在放着：两盒肉、四样蔬菜、三种调味料、面粉和橄榄油。没有方便面。没有即食燕麦片。没有微波炉汉堡肉饼。
经过调味品货架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咖喱块。这个选择没有任何理由——他只是记得某次路过南城街角一家印度餐馆的时候，那种辛香料的浓郁气息从排风扇里涌出来，给他留下了不算坏的印象。
他把咖喱块放进购物车，继续走。收银台的伙子扫描每一件商品的时候，判官注意到他多看了一眼那盒咖喱块，但伙子什么也没。他熟练地扫完所有商品，报出总价：“四十七美元八角三分。”
判官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美元的纸币递过去，接过找零，然后拎着装满的购物袋走出了超市。
折返的路上阳光更亮了一些，温度也在慢慢爬升。他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在经过距离公寓三个街区的那片广场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片广场在老城区的边缘地带，面积不大，中央是一座干涸已久的喷泉，喷泉周围被各种摊贩改造成了临时的露天市场。卖水果的墨西哥大婶用彩色塑料筐装着芒果和木瓜，卖二手书的老人把纸箱摊开摆在地上，卖T恤的黑人哥靠在路灯柱上刷着手机，挂衣服的铁架子上挂满了各种印着唱歌手头像和讽刺标语的T恤。
在这些摊位之间夹杂着几个街头游戏的摊点——一个套圈摊位，一个用沙包砸倒铁罐子的摊位，还有一个气枪射击气球的摊位。
判官对这片广场不算陌生。
他巡逻的时候路过这里，处理过几起偷摸的报案，也在深夜关停过这里一两个不肯收摊的烧烤摊主。但他从来没有以“顾客”的身份在这里停留过。
他现在停下来，纯粹是因为在他经过那个气枪射击摊位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一个男孩的哭声——一种被努力压制但终究没压住的哽咽，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的话语。
“妈妈，再让我试一次……再试一次……”
判官的目光穿过几排挂满气球的木板，看清楚了摊位前的场景。那个摊位是一辆改装过的流动板车，车身被漆成红白条纹，像是迷你的嘉年华风格。板车的一侧竖着一块大约两米高、三米宽的木板，木板上固定着十排十列彩色氢气球，每个气球大约一个拳头大。
板车前面支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把气枪——那是一把压气式气步枪，枪托被磨得发亮，准星歪歪扭扭。桌子旁边竖着一块手写的纸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大写字母写着价格和规则：“五美元，十二发子弹。打中十个气球——奖（塑料恐龙）。打中十一个气球——中奖（毛绒海豚）。打中全部十二个气球——大奖（大型毛绒玩具任选一个）。”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皮肤被阳光晒成深棕色，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牙签。
他的面前排着几个等着玩的人——两个半大子和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大叔——但他显然没有在认真做生意，因为他正低头玩着手机。
摊位前面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深棕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的马尾辫，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护士服，胸前的工牌上别着一枚的卡通笑脸徽章。
她的站姿透露出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疲惫——腰椎微微侧倾，重心在一条腿上，但眼睛一直看着面前的男孩，那目光耐心而柔和，没有丝毫责备。
男孩大约五六岁的样子，一头深棕色的卷毛，穿着洗得有些褪色的蓝色T恤和一条膝盖上印着恐龙图案的短裤。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手里还握着那把对他来讲明显过大的气枪，枪托几乎够到他的脖子。他把枪放回桌上，用力揉了揉眼睛，用带着哭腔的声音：
“妈妈，我打不中……我每次都打不中……我想要那个大的……”
他伸出的手指，指向奖品架上最高的那一排。那里摆着几只大型毛绒玩具——其中一只是浅灰色的玩具大象，耳朵内侧是粉色的绒布，肚子圆鼓鼓的，屁股稳稳地坐在架子上，一对黑色的塑料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