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端午节快乐（一）（1/2）
下午四点五十分，中央分局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接近下班时刻特有的松弛感。
白班警员们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把用过的咖啡杯送回休息室，在值班日志上潦草地填写最后几行交接备注。日光灯管发出的嗡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警局独有的背景音——那种听了大半年之后就会自动忽略的白色噪音。
温嘉坐在巡警办公区的工位上，面前摊着圣尤利尔公寓案件的跟进报告。键盘旁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第三轮，杯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渍迹，像是某种地质学上的沉积岩剖面。
报告写得差不多了。
迈克尔·威廉姆斯的非法加密货币挖矿案值评估已经附上，FN57手枪的弹道检验报告要等下周才能出，猎头网后台数据的技术分析则交给了联邦方面的网络犯罪调查组——他们比LSPD有更多处理暗网信息的经验和权限。
卡桑德拉的补充笔录也在今天下午刚做完，她最终同意配合调查，条件是迈克尔在服刑期间能获得必要的心理辅导。温嘉把这个条件写进了报告的建议栏，虽然他知道检察官不一定会采纳。
他正在斟酌“德马库斯·威廉姆斯”这一段的措辞——如何在“已接受口头教育后释放”和“建议后续社区关怀”之间找到一个既不显得越权又表达了担忧的表达方式——一双棕色牛津鞋出现在了他的视野边缘。
温嘉抬起头。
理查德·劳伦斯·李站在他工位隔板的入口处，一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棕色纸袋。
白大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的黑框眼镜片上反射着日光灯的长方形光斑，遮住了镜片后面的眼神，但从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来看，他此刻的心情应该比平时好上至少三成。
“也许，不打扰你吧？”
理查德的声音不大，带着那种心理医生特有的、经过刻意打磨的平稳语调。在中央分局待了大半年之后，温嘉已经能够分辨出这种语调的细微变体。
“差不多了。找我有事？”
理查德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那个棕色纸袋放在温嘉工位的角，动作很轻，纸袋底部接触桌面时发出的那声闷响暗示着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镜片。
“你明天休息，对吧？”
“对。排班表上是这么写的。”
温嘉靠进椅背里，转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伏案而有些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怎么了，局里需要我加班？还是…….”
“不，跟工作无关。”
理查德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手指推了推鼻托的位置，“我注意到明天是农历五月初五。”
温嘉眨了眨眼睛。
他当然知道农历五月初五是什么日子。粽子、艾草、龙舟、屈原投江、五彩绳系手腕上要等到端午节后第一场雨才能摘。这些记忆属于两辈子——穿越前的那一世，端午节的粽子是奶奶用老家的箬竹叶包的，糯米里掺了去皮绿豆，馅料是腌了整晚的五花肉和咸蛋黄，煮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竹叶清香。
穿越后的这一世，温家不过端午节，利蒂西亚·亚当斯对中国节日没有概念，温盛华倒是会在这天沉默地多喝一杯白酒，但从不解释原因。
“端午节。”温嘉，“你居然知道？”
“我是华裔，温。第二代华人也是华人。”
理查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我父母不过端午节，但我奶奶每年都过。她活着的时候会用唐人街买来的干粽叶包碱水粽，什么馅都没有，蘸白糖吃。我一直觉得那玩意儿吃起来像是甜味的橡皮，但她走了以后我反而每年都会想起来。”
温嘉安静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
“我问你，”
理查德微微前倾，镜片后面的棕色眼睛里亮起一种接近于兴奋的光芒。
“有没有吃粽子的打算？”
温嘉的眉毛扬了起来。
“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
“对。”
理查德的嘴角终于完全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带着少年时代残影的笑容，“我搞到了材料。粽叶、糯米、棉线，全套的。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两个可以在我的厨房里折腾出一点能吃的东西来。”
“你从哪搞到的？”
温嘉真心实意地好奇了。
洛斯苏埃诺斯，不是一个拥有大型华裔社区的加州城市。这里的亚洲超市只有两家，都在南城边缘，规模加起来还不如一家711便利店大，卖得最好的亚洲食品是方便面和速冻煎饺。粽叶这种东西，在这里属于稀有物资。
“这有什么难的，”
理查德把那个棕色纸袋往温嘉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打开看看，“只要愿意花钱就可以。我在网上从一个蒙特利公园市的亚洲食品供应商那里订的，冷藏快递，运费比材料本身还贵。但偶尔奢侈一次不算罪过——”
温嘉伸手翻开纸袋的开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包真空包装的干粽叶，一袋五磅装的圆粒糯米，两卷白色纯棉线，还有一袋食用碱——这是碱水粽的标配，温嘉认出它来的时候，脑子里自动浮现出理查德刚才形容的“甜味橡皮”的画面。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做足了功课。”
“我一向如此。怎么样，来不来？我一个人包的话，大概率会包出十几个形状可疑的碱水粽然后吃不完冻在冰箱里直到明年端午。如果有你在，至少能分担一半的失败率。”
温嘉把纸袋合上，抬头看他。“什么时候？”
“明早。你睡醒了就过来，我给你做早饭，吃完我们开始包。”
“那我们吃什么？”
“我会煮咖啡，烤吐司，煎鸡蛋，把牛油果捣碎抹在吐司上，然后在上面撒一点海盐和辣椒粉。这在洛斯苏埃诺斯的年轻人中间被称为‘早午餐’，非常时髦。”
“那叫‘备餐’，不叫‘做饭’。”
“在我们家，这已经算是盛情款待了。你来不来？”
温嘉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桌上的报告合上，塞进文件夹里，推到桌角那一摞待归档文件的顶端。
“来。好久没吃粽子了。”
理查德点了点头，满意得像是一个完成了首轮诊断的精神科医生。他拍了拍温嘉工位的隔板边缘，转身朝走廊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温——”
“嗯？”
“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温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理查德已经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不，算了。明天再。不要提前剧透。这就像心理评估一样，我需要你的第一反应，而不是经过一夜准备的标准答案。”
他消失在了走廊拐角处，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扬起一个的弧度。
温嘉盯着那个拐角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袋。
“真拿他没办法啊
”他把纸袋收进自己的背包里，关掉电脑，拿起椅背上的战术背心搭在手臂上，准备去装备室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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