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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端午节快乐(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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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值班台的时候,斯旺森正在跟夜班的同事交接。他看到温嘉,刚要张嘴什么——大概又是关于德马库斯的性癖好或者传统党的新段子——但温嘉抢先一步举起手里的战术背心,面无表情地了一句:

“闭嘴,斯旺森。”

斯旺森立刻闭上了嘴,但脸上那个贱兮兮的笑容明他已经在计划明天的新素材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温嘉站在理查德公寓的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理查德站在门口,没穿白大褂,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口依然卷到臂中段,下身是一条深卡其色的斜纹布裤,脚上穿着一双深棕色的皮质拖鞋——鞋面上有脚背弓起形成的自然折痕。

他的头发没有像上班时那样用发胶固定,自然地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几岁——理查德今年二十多,但平时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的表情总让人觉得他至少过了三十。

“准时。”理查德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通道,“进来。咖啡刚煮好。”

温嘉跨进门槛,第一口呼吸就捕捉到了公寓里弥漫的气味。咖啡——深度烘焙的,带一点焦糖调子,应该是理查德在街角那家型烘焙坊买的单品豆。吐司——正在烤箱里,边缘刚开始变脆,散发出谷物加热后特有的麦芽甜香。还有煎鸡蛋的黄油,融化在平底锅里,坚果般的香气混合着蛋白质受热凝固的细微焦香。

但在这所有气味的底层,温嘉还闻到了另一种东西——清洁剂,一种更加克制的、接近无味的皂基清洁剂,混合着微微的酒精挥发气息。理查德把厨房台面擦过了。擦得非常干净,干净到可以在这上面做缝合手术。

理查德的公寓格局和温嘉的差不多,进门是一个玄关,正对着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客厅在左手边,卧室和卫生间在右边走廊尽头。但相似之处到此为止。

温嘉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东西——装备箱、排雷笔记、没来得及整理的案件资料、马丁内斯家带来的各种瓶瓶罐罐的墨西哥辣酱。而理查德的公寓,用“极简”来形容都不够准确。

客厅里有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一个胡桃木色的咖啡桌,一把阅读椅——椅子扶手上搁着一本摊开的《临床神经科学杂志》,封面文章的标题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暴露疗法与药物干预对比研究》。

电视柜上放着一台看起来从来没开过的电视,屏幕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唯一显示出居住者个人痕迹的,是书架。那个占据了整面客厅墙的、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大型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开本、各种装帧的书籍,从精神病学教材到犯罪心理学专著,从法医学手册到几本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的推理——柯南·道尔和钱德勒的书脊已经褪色了,被塞在书架右下角靠近阅读椅的位置,伸手就能够到。

书架上没有照片。没有家人合影,没有毕业照,没有旅行留念。只有一个简单的黑色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位穿着旗袍的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婴儿。婴儿穿着一件过分宽大的红色毛衣,眼睛瞪得圆圆的,正对着镜头挥舞一只攥紧的拳头。

温嘉猜那是理查德的奶奶。那个用唐人街干粽叶包碱水粽的人。

“坐。”理查德朝厨房岛台的方向摆了摆手,“吐司还有三分钟。你要煎蛋还是炒蛋?”

“煎的。蛋黄要流。”

“了解。”

温嘉在岛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手肘搁在花岗岩台面上,看着理查德在开放式厨房里移动。

打鸡蛋的时候蛋壳在台面边缘磕一下,力道刚好让裂缝延伸到蛋壳中段,然后用两根手指一掰,蛋黄完整地滑进平底锅,蛋壳丢进垃圾桶,全程不超过三秒。

翻蛋的铲子从他右手边的抽屉里取出,用完放回原位。黄油碟盖上盖子放回冰箱侧门,冰箱门关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温嘉忽然意识到,看理查德在他自己的厨房里做饭,是一种不同的体验。像是在看一台调试良好的机器——一种带着温度的、自得其乐的精密机器的运作。

“你盯着我看了十五秒。”理查德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上扬,“有什么观察结论吗?”

“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局里的你像是在主持一场永远不结束的学术研讨会。这里的你像是在给研讨会准备茶歇。理查德博士,吃茶歇我可是很擅长的。”

理查德轻轻笑了一声,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然后转身去开烤箱。吐司的热气从烤箱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焦糖化的麦芽甜香。他把吐司放在烤架上晾了三十秒——大概是在等外壳的温度降到不会烫手的程度——然后开始往上面抹牛油果泥。

每一刀都抹得均匀平整,边缘留下半厘米的吐司边没有覆盖,像是在遵循某种不成文的摆盘规则。

“你那个比喻倒也不算错。”他把盘子推到温嘉面前,自己端着另一份坐到岛台对面,“心理评估室确实是一场学术研讨会,只不过只有我一个听众,而发言的人通常不太愿意实话。至于这里——”他环顾了一下自己一尘不染的公寓,“这里是我不用听任何人发言的地方。所以我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你的放松方式是煮咖啡和抹牛油果泥?”

“还有烤吐司。别看烤吐司,把吐司烤到外脆里软而不烤焦,需要一定程度的注意力集中。这是一种正念练习。”

理查德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吹了吹表面,然后喝了一口,“尝尝看。”

温嘉低头看着面前的盘子。煎蛋——边缘微微焦脆,蛋黄鼓胀着,表面张力让它看起来像一颗琥珀色的饱满水珠,等着被刀尖划破。吐司——全麦的,烤出了均匀的金棕色,上面的牛油果泥上点缀着红色辣椒粉的细颗粒和海盐的透明结晶。

旁边还有几颗番茄,对半切开,在平底锅里煎了三十秒,表皮微微起皱,散发出酸甜的焦香。

他切下一块吐司,用叉子戳破蛋黄,让金色的液体淌到吐司上,然后送进嘴里。全麦的粗糙口感、牛油果的绵密油脂、蛋黄的浓郁鲜味、海盐的颗粒感和辣椒粉的微热依次在舌尖上展开,像是在进行一场编排精良的味觉演习。

“怎么样?”

“比警局休息室的早餐强多了。”

“这个比较标准太低了。跟马丁家的早餐比呢?”

“没人能跟索菲亚比。你只是暂时领先于警局休息室。”

“我接受这个排名。”理查德也开始吃自己的那份,边吃边,“吃完我们就开始。糯米昨晚已经泡上了,现在应该差不多了。粽叶也需要先煮一下才能用——干粽叶不煮的话太脆,一折就裂,包什么漏什么。”

温嘉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把糯米提前泡了?”

“当然提前泡了。好的糯米饭需要浸泡至少六时,否则蒸出来夹生。”理查德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医学常识,“这不是我第一次包粽子。虽然每次都包得不太好看,但准备工作我还是会做的。”

温嘉咽下嘴里的吐司,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眼神看着对面的心理医生。

“理查德。”

“嗯?”

“你到底为今天准备了多久?”

理查德端起咖啡杯,遮住了下半张脸。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镜片后面的那双棕色眼睛在灯光下闪烁了一下,带着一种被抓住把柄但又不太想承认的表情。

“大概一周左右。”

他把杯子放下,“你从圣尤利尔公寓回来那天晚上,我在证物室门口看到你——你当时正在跟那个叫德马库斯的孩子话。你的表情很疲惫,但你跟那孩子话的语气还是很耐心。我当时就想,你需要休息一下。真正的那种休息,不是写报告或者去训练场,而是做一些……跟执法完全无关的事情。然后我翻了翻日历,发现端午快到了。”

温嘉没有话。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已经被吐司吸走了大半,剩下边缘那圈凝固的蛋白,白白净净地躺在盘子上。

他忽然觉得应该点什么——理查德刚才那段话里包含着某种接近于关心的东西,虽然被包装在了“翻了翻日历”这种轻描淡写的措辞里。但他不知道该什么。

这种时候,“谢谢”好像太正式了,“你想多了”又太冷漠。于是他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

“那个碱水粽的食用碱,你也提前买了。”

“那个倒不用提前买。那个在网上随便就能订到。”

“运费呢?”

“别提运费。”

温嘉低下头继续吃东西,嘴角翘起了一个理查德看不见的角度。

“感谢理查德。”

他做了个祷告的手势,声音让人几乎要忍不住笑出来。

“别在我这里搞这套,我是无神论者。”

理查德吐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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