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没能成为人类（1/2）

酒店走廊里的地毯厚得过分。

温嘉踩上去的时候，靴底陷进深红色的羊毛地毯里，所有的脚步声都被吞得干干净净。这种地毯不是为了舒适——或者，不单单是为了舒适。

也许没人相信，但是它也是安保方案的一部分。

厚地毯消弭脚步声，消弭靴跟磕地的脆响，消弭装备摩擦的细碎杂音，让所有在走廊里移动的人变成沉默的影子。同样的逻辑适用于走廊两侧每隔十英尺一盏的灯——灯光被调暗到刚好能看清门牌号的程度，再亮一分就会在墙上投下清晰的人影，再暗一分就会妨碍快速识别。这是长期负责政要安保的团队才会做出的安排：每一寸光线、每一寸地面都在为“预防”服务。

他们下榻的酒店本身就是一个经过安保团队反复筛选的产物。

市中心那些四面地窗、大堂挑高到能开进一棵棕榈树的豪华酒店是最坏的选择。那种建筑对安保来是噩梦，玻璃面越多，狙击手的射界就越宽，大堂越开阔，混入人群的可能性就越大。

弗里蒙特参议员办公室包下的这家酒店只有六层楼，坐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尽头，背靠一座坡度平缓的山丘，正面只有一条车道进出。周围的建筑密度很低，最近的楼房在两百码之外，窗口数量有限，便于封锁。

酒店的大堂没有咖啡厅，没有对外开放的餐厅，只有一部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的电梯和两个步行楼梯通道——后者已经在当天下午被安保人员安装了临时监控探头和电子锁。

温嘉把装备箱放在酒店房间的行李架上，但没有打开。他只是卸下了战术背心，把它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然后把MCX步枪放在床铺上，枪口朝向墙。

浴室里的热水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空调出风口吹出干燥而微凉的风。房间很，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窄长的衣柜。窗帘已经拉上了，深灰色的遮光布把窗外的夜景完全隔绝，只有边缘透出一线微弱的橘色灯光——那是酒店外围墙上的安保照明。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的痕迹。然后再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拧开水龙头，用双手接了第三捧凉水，把整张脸埋进去。冷水的刺激让他的眼球微微发胀，但那种昏沉的困意终于被冲淡了几分。

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敲门声——力道刚好够让房间里的人听到但不至于惊动隔。温嘉用毛巾擦了把脸，拉开门。

洛德瓦站在走廊里。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领口的扣子仍然系得一丝不苟，但袖子卷到了臂中段，露出左腕上那块表盘磨得有些发白的卡西欧电子表。他的平板夹在腋下，手里拿着一份用回形针别着的打印文件，文件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参议员办公室的人到了。”

洛德瓦没有寒暄，“他们的行政秘书和安保联络官都在楼下的临时办公室里。我把行程表拿过来了，有几处细节需要跟你确认一下。格里芬和斯旺森我已经通知过了，他们在二楼的会议厅等。”

温嘉把毛巾搭在肩上，接过洛德瓦递来的文件。这是一份用Excel排版的行程表，打印在A4纸上，按时间轴从明天早上七点开始排列，精确到了每十分钟。

每一行旁边都有手写的蓝色圆珠笔批注，字迹细工整——是洛德瓦的笔迹，温嘉在警局的行政文件上见过很多次。他扫了一眼。

“演讲时间只有二十分钟。”温嘉。

“参议员自己要求的。”

洛德瓦推了推眼镜，“安保联络官建议他把时间延长到四十分钟以上，以减少人群在短时间内的聚集密度变化，但他没有同意。他压缩时间可以减少风险窗口。”

温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弗里蒙特主动压缩演讲时间以减少风险窗口——这意味着他知道自己有风险。

他知道这座公园里有愤怒的人群，知道自己被舆论误解，知道他即将站在一个开放空间里，面对一群相信他要砍掉他们医疗预算的人。但他还是决定站上去。他甚至主动把窗口时间压短，为了让整件事尽快结束，减少发生冲突的可能性。

“我两分钟后下去。”温嘉把文件还给洛德瓦。

二楼会议厅的门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上的电子锁在温嘉刷了房卡之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斯旺森和格里芬已经在里面了。

会议厅不大，大概能容纳二十个人，但此刻只坐了不到一半。靠门的一侧摆着一排折叠椅，上面坐着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安保人员——从体型和坐姿来看，至少有两个是前军方的人，肩膀的宽度和下颌的角度都写着同一个履历。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长条会议桌，桌上摊着一张放大的公园平面图，四角用矿泉水瓶压着，旁边散着几份打印好的安保部署文档。

投影仪已经打开了，在正前方的白墙上投出一个蓝色的空白画面。

温嘉在斯旺森旁边坐下。斯旺森正在玩手机，动作心不在焉，更像是在打发时间。格里芬坐在他另一侧，膝盖上放着一个翻开的笔记本。温嘉瞥了一眼，看到那一页上画着一个简易的公园地形剖面图，旁边标注着几个箭头和数字，字迹紧凑而精准。

“来了？”斯旺森头也不抬，手指往上一滑划，正好按在上个视频跳着辣舞的辣妹胸部上。

“来了。”

“洛德瓦你被参议员办公室的人点名了。点名要你进内圈。近距离保护。”

斯旺森抬起头，嘴角挂着他那个招牌式的贱兮兮的笑容，“感觉怎么样？兄弟。贴身保镖诶。我这辈子还没被人点名要过。你以后我要是申请晋升，能不能在简历上写‘曾被参议员办公室点名’——虽然是被点名批评？”

“你没被参议员办公室点名过。”格里芬翻过一页笔记本，用笔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短横线，“但上次你去市政厅送文件的时候，市长的秘书奥列格专门打电话到警局，问你下次能不能派别人去。因为你把行政办公室的咖啡机用坏了。”

“那不是我弄坏的！是那台机器本来就——”

“好，各位。”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会议桌前排传来，不高，但咬字极清晰，每个元音都发得很饱满，像是一个习惯了在电话里跟人谈判的人。

话的人站在投影仪旁边。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但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深色头发用发胶往后梳得很整齐，眼眶略微凹陷，下巴线条分明。他手里握着一个无线遥控器，大拇指按在切换键上，投影画面从蓝色空白切换到了一张放大的布里萨湾纪念公园卫星图。

“感谢大家今天长途跋涉。我知道各位从洛斯苏埃诺斯出发，在101上颠了一整天，现在应该很累了。所以我尽量把简报做短——二十分钟以内。我是参议员办公室的安保联络官，姓哈里斯。坐在我旁边的是凯莉，参议员的行政秘书，负责行程调度和媒体对接。有任何行政方面的问题会后可以找她。”

一个坐在角里的年轻女性——浅棕色短发，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面前放着一台轻薄款笔记本电脑——抬头朝所有人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打字。她的打字速度快得惊人，键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格外清脆，像是一阵骤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哈里斯按了一下遥控器。卫星图上出现了一个用红色虚线标记的圈，圈内就是布里萨湾纪念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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