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没能成为人类（2/2）
“好的，先从场地开始。布里萨湾纪念公园——你们当中有人去过吗？”
斯旺森举了举手。“我去年夏天路过一次。去海滩走错路了。停车场很大，但那天除了我和一群海鸥之外没有人。”
角里一个安保人员低声笑了一下。哈里斯点了点头，嘴角也出现了一条很淡的纹路。
“海鸥的情况我们暂时无法确认，但停车场确实很大——这既是优势也是问题。”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卫星图放大到了公园的核心区域，“公园的结构可以分成三个区域。A区是北面的停车场和入口通道，这是参议员车队进出的唯一路线。停车场周围是开放草坪，没有任何建筑物，视线开阔，对狙击手的射界不利——这是天然的安全优势。但开阔同时也意味着我们的外围警戒线需要有足够的纵深，不能让人从侧面绕进来。B区是中央广场，也就是演讲台所在的区域。中央广场的地面是石板铺装，东侧有一个石质喷泉，已经干涸了。喷泉本身可以作为一个天然屏障，阻挡人群从东侧直接涌向演讲台。但有一个问题——喷泉后面大概四十码的位置就是公园的公共厕所，那栋建筑会在我们的警戒线内形成一个盲区。”
他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红色的光点停留在那栋标着“RESTROOMS”的方块上，晃了两下。
“这栋公厕明天会被关闭，所有门都从外部锁死，并且由一名外围安保人员在公厕背面值守。但我要提醒所有内圈人员——这栋建筑的存在意味着如果有人提前藏在公厕的屋顶上或者附近的灌木丛里，他们距离演讲台只有四十码。四十码，手枪有效射程之内。”
格里芬在笔记本上快速画了一笔。温嘉看着他画的那条线——从公厕到演讲台，正好四十码，格里芬在旁边标注了一个“P”（手枪）和一个“R”（步枪），然后在这两个字母旁边打了一个星号。
哈里斯继续往下翻。投影画面切换到中央广场的正面照片——应该是白天实地勘察时拍的，光线很好。温嘉看到了那张照片里的喷泉，确实已经干涸了，池底露出了灰白色的水泥面，上面满了枯叶。
喷泉后面是一排棕榈类的植物，树干细长，树冠在高处展开成伞状。再往后就是那个公共厕所，米黄色的外墙，深绿色的屋顶，看起来和普通公园的公厕没有任何区别，安静无害地立在那里，像一块不起眼的积木。
“演讲台搭建在中央广场南端，背靠海岸方向，面向北面的停车场。这个朝向是刻意选的——背对大海，参议员面朝内陆方向，阳光从东面打过来，大概是上午八点半的太阳角度。”
哈里斯用激光笔在演讲台位置画了一个圈，“这意味着一件事：参议员面向人群的时候，阳光会照在他的脸上。从摄像和摄影的角度来是好事——光线充足，对比度清晰。但从安保角度来，阳光会同时在参议员的正面和我们的观察方向上制造眩光。所有在人群前方执勤的内圈安保人员，上午八点半到九点这个时间段，视线会受到阳光的一定干扰。具体来，如果你从讲台位置往人群方向看，阳光是从你的左侧——也就是东侧——斜打过来的，角度大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度之间。偏光太阳镜可以缓解，但不能完全消除。建议所有人明天佩戴偏振镜片的战术护目镜。我们随行物资里有一批备用的，有需要的会后去设备台领取。”
温嘉把这些信息逐一装进脑子里。这些细节不会写进行程表里——阳光的角度、公厕的盲区、停车场的纵深，每一处都是安保团队在实地勘察之后才能提炼出来的。他想着，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微微发麻的左脚，然后继续看着投影屏幕。
接下来哈里斯详细讲解了人群管理预案——预计会有多少人在演讲开始前聚集在中央广场，其中多少是支持者，多少是反对者，多少是纯路人，不同类型的观众分别需要什么样的引导和管理策略。
支持者一般会聚集在靠近演讲台的位置，反对者倾向于拉开距离、举标语牌形成视觉冲击，路人则通常逗留在人群外围，随时准备走。所以安保力量的布局不能是均匀分布的——演讲台正前方需要高密度布防，人群两侧需要有便衣渗透，外围停车场需要有人监控所有进出车辆。
然后他讲了车队路线。从酒店到公园有三条备选路线——A路线是主干道直达，预计十七分钟车程，优点是时间可控、路面宽阔便于车队机动，缺点是这条路线会经过退役军人医院正门，而医院门口极有可能已经聚集了抗议人群。
B路线是沿海岸线绕行，风景好但多出十二分钟车程，而且有一段路是两车道窄路，一旦被堵住车队没有掉头的空间。
C路线是穿过布里萨湾区居民区，路窄弯多但低调隐蔽，缺点是路程颠簸而且居民区内没有任何可以快速部署的应急资源。目前暂定的是A路线——因为时间最短，风险窗口最，医院门口的抗议人群由当地县警负责秩序维护，车队通过时不会停车。
“车队通过老兵医院正门的时候，”哈里斯用一种刻意压平的语气补充道，“我们不减速。不管医院门口有多少人，不管他们在喊什么举什么。我们不减速。”
然后是弗里蒙特在演讲期间的具体站位和移动路线。演讲台的高度、两侧台阶的位置、他从后台休息室走上演讲台的路径、演讲结束后退场的优先方向、紧急情况下最近的安全屋位置——安全屋是公园管理处的一间砖石结构储藏室，在喷泉西侧约七十码的位置，窗户极，门是钢制的，可以用来临时避险，等待车辆接应。
温嘉在听这一段的时候格外专注。近距离保护是他的任务——哈里斯虽然还没有直接点他的名，但那份放在桌角的安保部署文档上，内圈人员名单的第一个名字就是他的。他看到了。
最后，哈里斯关掉了投影仪，把遥控器放在桌上。
“这就是简报的全部内容。有问题随时找我或凯莉。感谢各位。”
会议不长，从头到尾大概十五分钟。哈里斯到做到，把简报控制在了二十分钟以内——实际上还短了五分钟。会议结束之后，安保人员陆续起身离开，有的去拿偏振护目镜，有的去确认明天的轮班安排，有的朝电梯走去。
斯旺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问格里芬要不要去酒店大堂看一眼有没有自动贩卖机卖能量饮料——格里芬酒店大堂没有自动贩卖机，因为安保要求清空了所有公共区域的零售设施。斯旺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格里芬是你看不见电梯旁边那张A4纸上写的“公共区域零售设备已清空”吗，斯旺森那张纸贴的高度在我眼睛和大脑之间的盲区里。
温嘉听着他们拌嘴，掏出手机准备给马丁发条短信。他按亮屏幕，划开锁屏，点进马丁内斯的对话框，大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想跟马丁一声自己已经到地方了，一切顺利，不用担心。想问问埃斯佩兰萨这两天有没有又趴在玛雅的数学课本上睡觉，索菲亚的红烧牛尾他回来还想再吃一次。他的大拇指刚敲下第一个字母。
“温警员？”
他抬起头。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站在他面前——是另一个他没有在简报会上见过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参议员办公室工作马甲，左胸口绣着州参议院的徽标，手里拿着一个夹板，表情有些局促。
“参议员想见见你。”他。
温嘉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参议员想见他。
“好。”
温嘉把手机随手放在会议桌上，站起身。他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
他跟在工作人员身后走出会议厅，沿着那条厚得过分的走廊往走廊深处走去。
工作人员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地毯花纹的同一个位置上，大概也是某种长期职业训练的结果。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安保人员，其中一个看到工作人员后点了点头，侧身让出了门的位置。
工作人员抬手敲了两下门。门内传来一声“请进”，声音不大，隔着一扇厚实的木门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但语气里的那种温和还是穿透了门板。工作人员推开门，退到一旁，让温嘉先进。
这是一间不大的会客室。书桌上放着一盏铜质台灯，灯光调得不算亮但刚好覆盖住大半个桌面，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域。台灯旁边是一摞装订好的文件，上面压着一支老式的黑色钢笔。还有一个白色的陶瓷咖啡杯，杯上干干净净，没有咖啡渍，明这杯咖啡倒了但还没来得及喝。
书桌后面是一个嵌入式书架，架上的那些书都是参议员办公室自己带来的，书脊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一些，剩下的几本看得出是政治学和法律学的专著。
科尔内留斯·弗里蒙特坐在书桌后面。温嘉进门的时候，他正把一片铜质书签夹进书页里，合上封面，然后摘下眼镜，把它折好放在书封上。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慌不忙，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完整而从容，仿佛他不是在跟一个马上就要保护自己性命的警员见面，而是在一个安静的周末下午被访客打断了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