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选择(2/2)
但他也不能让弗里蒙特站在一个暴露在狙击射界内的讲台上。因为弗里蒙特的死只会让最坏的结局提前来到。
同样的,他也不能让贾斯汀一个人待在某个角里,把一粒子弹或者一根绳子或者一瓶安眠药当成最后一剂PTSD的治疗方案。
他想救下所有人。
所有人。
这三个“不能”同时存在于他的脑子里,互相冲撞,产生了一种接近物理疼痛的压力。他的手指在MCX护木上握得太紧了,紧到前臂的屈肌群开始隐隐发胀——和靶场上安格劳斯给他松解肌肉时揉开的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他不能同时做三件事。但他必须同时做三件事。不可能。不可能。
没有人能独自做到。
他需要人来帮他,他多么想此时会有一个英雄,一个超级英雄来帮他解决所有事情。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超级英雄的。
时间在这几秒里似乎被拉得很长。像是浪漫主义里描写的“时间仿佛凝固了”的漫长,也像是一种更残酷的、更精确的漫长——每一毫秒都在以可以被意识捕捉到的速度缓慢流逝,而他需要在这每一毫秒里做出一个可能会决定至少三条人命的选择。
他感觉压力山大。
这种压力不是来自外界。没有人在催他,没有人知道他刚刚接到了什么电话,没有人知道他在过去三十秒里接收并处理了多少信息。压力来自内部。来自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做出选择,而任何一个选择都会留下遗憾。
他该怎么做?应该从哪里做才可能救下所有人?
温嘉难得的有些无措。
然后他想起了朱利安在书房里的那句话。
“这座城市正在变好,但不是自然而然发生的。需要有人去做那些不太好做的决定。”
他又想起了弗里蒙特昨天晚上在会客室里的那句话。
“如果你相信你走的路是正确的,委屈就不会改变那条路的方向。它只是一段必经的路况。”
然后,在所有这些回忆和声音的缝隙里,他听到了安格劳斯的声音。
真实的记忆从靶场那天下午穿透时间传到了他此刻的耳膜里。那个声音粗粝、平静、带着钢铁般的质感,在“我相信你不是会假话骗我的人”。然后又“谁在乎这个呢”,然后又“预算可以被削减但贪腐不会”。
然后他倒在地上,心脏的绞痛让他的嘴唇在几秒内褪成了浅灰色,而他被救回来之后,看着温嘉,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我的语气不应该那么严肃的。”
安格劳斯不是他的敌人。安格劳斯是一个被偷走了医疗费、被利用了愤怒、被逼到了绝境的老兵。他不应该死,他应该被服。被阻止。被用另一种方式对待,他应该…….作为可以被对话的人。
而能和安格劳斯对话的,也只有他了。
所以,这件事必须由他自己来解决。
不是判官。不是D排。不是斯旺森和格里芬在外围拉起的警戒线。不是洛德瓦在平板上不断更新的部署方案。不是布雷迪局长在警局会议室里指挥的警力调配。不应该是任何人,也不是超级英雄,只能是他。
也只有他。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同时站在两边的人——站在弗里蒙特身边,站在老兵们身边。站在法律这边,站在那些被法律背叛的人这边。朱利安把他放在了这份保护任务里,不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标准的近距离保镖。是为了让他在关键时刻能做出只有他能做出的判断。
温嘉按下对讲机。
“判官。是我。”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静电噪音,然后判官的声音切了进来。那个沙哑的、被声带损伤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但也更清晰。
“。”
“我需要你带D排从外围转到内场。现在。马上。”
温嘉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准——和他射击时扣扳机的力道一样,不多不少,刚好够让每一发子弹都命中,
“演讲台正前方人群管理需要更多战术人员。我判断有人可能会在现场直接动手。近距离刺杀。可能是混在人群里的。格里芬和斯旺森的位置需要往讲台两侧收紧。泰勒带盾进内圈,莫拉莱斯跟医疗站理查德汇合。请你们尽快到位。”
他完之后,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不是漫长的沉默,只是一拍呼吸的间隔。然后判官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是不是有突发事件?”
温嘉握着对讲机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判官开口,他怕判官会追问。
也许时间充裕的话他会在犹豫一下吧,但是他已经没有了。温嘉心一横,他只能寄托于判官会信任他。
“是。”他。
“知道了。”
判官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声音平稳,简短,每个字都像是已经被铆钉固定在了应该待的位置上,“我马上带泰勒和罗萨斯进来。莫拉莱斯去医疗站。三分钟内到位。”
对讲机切断。
温嘉把对讲机挂回战术背心的肩带上。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他的肾上腺素开始分泌,瞳孔微微扩张,周围环境的细节变得更加清晰。
判官会在三分钟内带D排进入内场。内场的人群管理会被加固到足以应对近距离刺杀威胁的程度。现在他可以暂时把演讲台的安全交给判官——判官不需要知道狙击手的事,他只需要知道他需要防范的是人群里的威胁。
“原谅我,大卫。”温嘉心里想。
温嘉没有谎。他只是没有把所有的真相都出来。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既不让D排去突入公寓逮捕安格劳斯,又确保弗里蒙特在演讲台上的安全不会出现真空。
他开始朝公园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体重心保持在髋关节正上方,MCX的枪带被左手按住防止晃动。碎石在他的靴底下发出细密的碾轧声,声音节奏均匀。
他从后台休息区穿过中央广场的侧翼,绕开了正在入场的媒体记者和受邀嘉宾,经过那个干涸的石质喷泉——哈里斯在简报会上过,喷泉东侧四十码就是公厕盲区。
他没有看那个方向。他的视线锁在公园西北侧。布里萨湾豪华公寓的米灰色外墙已经可以从树冠线以上看到——那栋十二层的建筑在早晨的阳光里反射着哑光米色,窗户排成整齐的网格,第十二层的窗户从地面往上看只是一个的深色方块。
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凯莉的号码。
“温警员?”
凯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打印机运转的机械声和哈里斯在远处对某个安保人员下达指令的模糊对话。她的语气是职业性的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温嘉刚才还在帐篷外面,现在忽然打电话过来,显然不正常。
“凯莉。有突发安全状况。”
温嘉的声音压得很快,每个字都紧凑地排在一起但依然清晰,“我需要你推迟参议员的出场时间。推迟十到十五分钟。不要让他从休息室出来,不要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什么——他现在需要保持状态,知道有变故只会影响他演讲的专注度。”
“总之——你让他在休息室里再温习一遍演讲稿,或者跟哈里斯再核对一遍演讲结束后的退场路线。随便用什么理由,只要让他多待十分钟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