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选择（1/2）
温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手指是僵的。
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停在一个数字上，他的目光却没有在那个数字上。他的目光在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那个点在他和布里萨湾豪华公寓之间，在公园中央广场演讲台的蓝色背景板和西北方向那栋米灰色高层建筑之间，在贾斯汀挂断电话前最后那声呼吸和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所有事情之间。
贾斯汀那句话的声音还在他耳膜里残留着，从那声音里，他听出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那种平静温嘉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人。
他要做什么？
贾斯汀要做什么？
没由头的，温嘉心里突然一阵慌乱。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悸感猛地攫住了他的胸腔。
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接近于动物本能的东西。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岩石正在一块一块崩，而你还不知道哪一块会带着你一起坠下去。
他认识这种感觉。就像是他自己的预感一样。那次斯旺森差点死在国道上的时候，他也有这样的感觉，而每次这种感觉出现，都意味着如果他再不行动，他就要失去某个重要的人。
贾斯汀….会不会要去做傻事了。
这个念头，像一个已经被写好了结局的等式。贾斯汀给他打了电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温嘉拜托过贾斯汀，如果安格劳斯他们的行动无法制止，就麻烦他告诉自己。如今贾斯汀既然打了电话过来，那么就意味着安格劳斯他们展开行动了，刺杀开始了，贾斯汀无法阻止这件事了，所以，他把信息告诉了他。
贾斯汀….泄密了。他确实做到了他对温嘉的承诺，但是他也背叛了他的战友，他的兄弟。
而在他出卖了战友之后会做什么？
温嘉不敢想象。
他不敢想。
他立刻回拨。
大拇指按下通讯录里那个标注着“贾斯汀·帕瓦尔”的名字，屏幕跳转到拨号界面，听筒里传来第一声拨号音。他的手肘靠在腰间，MCX的枪带紧绷着勒进他战术背心的肩垫。
第二声拨号音。他的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咬合力大到太阳穴下方那条薄薄的咬肌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然后转入了语音信箱。贾斯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上次在靶场拨打时听到的一模一样——简短而生硬的两个字：“留言。”
但这次温嘉没有留言。他挂断，重拨。拨号音再次响起——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
语音信箱。
挂断。重拨。拨号音——语音信箱。
挂断。重拨。
重拨。
重拨。
拨。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的动作越来越快，每一次按下重拨键的力道都更大，像是在用力敲一扇已经锁死的门。打到第四遍的时候，他的左手——握着MCX护木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开始发白。打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终于停下了。
那种感觉是从胸腔正中央开始往外扩散的。
贾斯汀肯定要去做傻事了。
那个电话不是预警——那…….那是一种告别。
贾斯汀·帕瓦尔，在他亲手把一个可能的狙击位置告诉了一个警察之后——他决定去做某件事。
一件和他的紫心勋章、和他被爆炸震聋的左耳、和他几十年来反复出现的那个叫“杰弗里”的幻觉有关的事。
而那件事，可能会是。
自杀。
这是温嘉的感觉告诉他的。
温嘉不认识这种感觉。但他身体认识。在银行劫案第一次开枪的那天，在沃尔玛枪击案的那天，在荧光射线走廊里冲刺的那天，在靶场上安格劳斯倒下去的那天——他的身体都曾经提前半秒感知到危险，在意识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已经在准备动作。
那是他的身体反应，是他的天赋。然而今天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更冰冷，更接近骨头的深处。而紧跟着这种感觉涌上来的，是第二个认知——比他即将失去贾斯汀这个事实更让他全身发冷的认知。
安格劳斯他们就在第十二层。
贾斯汀没有“可能有人会在第十二层”。他的是“心布里萨湾豪华公寓，第十二层”。贾斯汀自然知道安格劳斯他们如果想要杀死弗里蒙特，那么狙击手会选什么样的位置——高角度俯射，视野覆盖整个中央广场，退路通畅，距离在有效射程之内。
他出“第十二层”这四个字的时候，就是在指认一个已经就位的射击阵地。
而能在那个射击阵地上就绪的人，温嘉只能想到一个名字。
是那个心脏旁边卡着弹片的人，是那个在靶场上跟他上了四时高强度射击训练和格斗训练然后平静地“谁在乎这个呢”的人。是那个教他用扫踢时支撑腿不能膝盖内扣、擒拿手要抓手掌而不是手腕、在极度疲劳状态下如何保持射速的人。
是，他的老师，安格劳斯·达尔。
温嘉站在帐篷外面，布里萨湾六月的阳光已经升到了海岸橡树的树冠上方，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和脚下灰白色的碎石地面上。
空气里混合着海风带来的咸味、公园草地上自动喷水器刚刚浇过水的潮湿泥土味、以及后台休息室帐篷里飘出来的打印机墨粉加热后的微微焦味。
他能听到身后帐篷里凯莉在跟哈里斯确认媒体席位的最后调整，能听到更远处洛德瓦对着对讲机低声重复“C路线已抵达、已部署”，能听到斯旺森在某个角跟格里芬“你他们会不会在公园门口卖早餐burrito”——所有这些声音都真实而清晰，像是被放大了一样传进他的耳朵里，但所有这些声音似乎都隔着一层很薄的膜。
他站在这个平静而忙碌的早晨里，手里握着一个挂断的电话，脑子里装着两件事——贾斯汀要死了，安格劳斯要杀人。
他必须同时阻止这两件事。但是他不能同时阻止这两件事。
如果他现在通知判官——不，不需要“如果”。这是标准程序。发现潜在狙击威胁的第一反应就是通知外围安保指挥官，封锁威胁源建筑，疏散演讲区域，推迟或取消演讲。
判官会在一分钟内做出反应。D排会突入布里萨湾豪华公寓第十二层。他们会逐户排查，会找到安格劳斯。安格劳斯不会束手就擒——温嘉知道安格劳斯不会束手就擒。他心脏旁边那块弹片在每一次格斗训练中都在提醒所有人，这个人宁愿站着死也不会被按在地上铐住双手。
然后D排会用破门锤，闪光弹，以及子弹解决这个威胁。然后弗里蒙特安全了。然后安格劳斯和其他的老兵们死了或者被逮捕了。然后贾斯汀在某个地方——公园角的长椅上、麦克阿瑟公园那个他睡过无数个夜晚的长椅上、或者某栋楼的天台上——用自己的方式结束那种他已经在PTSD的幻觉里忍受了几十年的痛苦。
他认识安格劳斯多少年？十五年？二十年？从他走出退伍军人疗养院开始，从他第一次在麦克阿瑟公园的长椅上被贾斯汀递了一罐廉价啤酒开始。这些人是他仅剩的家人。
他选择了打那个电话，意味着他把一个他认识了二十年的家人送进了潜在的死亡陷阱。然后他挂断了电话，不接任何回拨。
“我应该早就想到这个的……对不起，对不起。天呐…..我在做什么……”
温嘉又拨了一遍贾斯汀的号码。语音信箱。他没有再留言。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的记录——11秒，第一次通话；0秒，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贾斯汀主动打给他的第一个电话，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电话，持续了11秒，主题是“心第十二层”。
温嘉现在知道他不能让判官突入那栋公寓，因为那样做的结局他已经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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