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献(2/2)
七名护卫——秦虎的目光在郑戎肩头渗血的布条上。这道伤口很深,换作旁人早躺下了,此人却能骑马追来,眼神还像淬过火的钉子。这不是庄户汉子被逼急了的蛮勇,是真正在刀口舔过血、知道怎么杀人的人才有的狠劲。他那六个兄弟,骨子里透着相似的气息。
七把见过血、懂得听令的刀。没有身契束缚又如何?乱世之中,跟着强者才有活路,这便是最牢靠的绳索。收下他们,便是收下一股能即刻拉出去厮杀的力量。
多七堵挡箭的墙,婉儿在车里便能多一分安稳;多七把撕开敌阵的爪牙,整支队伍面对胡骑或大股流寇时,腰杆也能硬几分。
一切的算计,最终都在那个名字上。
婉儿。
念头转罢,不过几个呼吸。
“跟着,可以。”秦虎开口,声音像冻土里刨出来的石头,又冷又硬,“规矩先在前头。”
“一,银钱货物既给了,便是我的。仆役既交出身契,生死自我。”
“二,”他盯着郑戎,目光沉甸甸压过去,“你们七个,伤好了就得听令行事。该给的酬劳不会短少,但临阵退缩,或背地里搞名堂的——”他拇指将腰间猎刀的刀镡顶开半寸,露出一线冷铁寒光,话没完,留白的寂静比刀锋更迫人。
“三,陈家四口,我会看着。”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山里的天气,“但刀箭无眼,生死有命。若真护不住,是你们自家的运数。”
郑戎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随即以头重重触地,额角磕在碎石上,发出闷响:“谢好汉收留!郑戎等必誓死效命,绝无怨悔!”
秦虎不再看他,将手中的清单与身契文书递给秦川:“银票仔细验看。财物按单点清,不容差错。仆役照身契核验,护卫另造名册,注明伤情。”他顿了顿,“一并交给你赵伯父料理。”
“明白。”秦川肃容接过,触手便觉分量不轻。他立刻点了几名手脚利索的庄户,随郑戎快步折返。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秦川便带人返回。身后跟着几名陈家的仆役,抬着两个沉实的木箱。金银细软、那包用油布密密封好的银票、以及一个装着玉佩扳指的锦匣,被秦川亲自捧到了赵婉的马车旁。
“赵伯父,”秦川隔着车帘,声音恭敬,“大哥吩咐,这些财物和刚接收的仆役身契、护卫名册,都交由您登记造册。”
车帘掀起,赵明远探出身来。他先对秦川微微颔首,目光在那沉甸甸的包裹上,眼神复杂地闪了闪。没有多问,伸手接过,臂弯不由得往下一沉。
帘子下,车厢内重归昏暗。赵明远坐回原位,将东西心搁在膝边。指尖触到那叠硬挺的银票边缘,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一定,随即又感到一股更沉的责任压上肩头——这已不仅是记账,更是替女婿管着这支队伍的命脉。
“爹。”赵婉的声音轻轻响起。她已从身侧取出青布包,解开系带,里面是砚墨纸笔。没有言语,她倾水入砚,捏起那半截松烟墨,匀匀地研磨开来。动作细微而专注,竟透出一种与周遭险恶格格不入的宁静。
极淡的墨香散开,赵明远深吸一口气,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他铺开素纸,接过女儿递来的笔,蘸饱了墨。
窗隙透入的天光有限,他眯起眼,在新的一页纸端,郑重写下“陈氏附资”四字。笔锋因车行而微颤,骨架却力求端稳。
接着,他对照清单,一丝不苟,逐项录下:银票种类数目,金银重量成色,珠玉名目特征,粮秣盐肉斤两,车马匹数鞍辔……每录一笔,心中的茫然便驱散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踏实。
写到“附人”一项时,他另起一行,字迹更显凝重:“仆役二十口(身契附后)”,“护卫七人(名册另附,皆带伤)”。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些陌生的名字与面孔,也将与这支队伍的生死绑在一处。
秦川很快回转复命。秦虎略一点头,调转马头,面向自己的队伍,目光在石大勇身上略作停留。
没有解释,没有商议,只一个简洁的指令,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石大勇,让你的人,靠右,让出中路。”
石大勇胸膛一挺,毫不迟疑,转身吼道:“听见没有!靠边!把中间道让出来!快!”
李家庄众人闻令而动,一阵短促的挪移后,车队向右侧山靠拢,在中段让出一条足够车马通行的缝隙。
直到此时,秦虎才向着远处凝立不动的陈澈车队,抬起手臂,干脆利地向前一挥——目标明确,正是韩振板车后方那处刚刚腾出的空档。
一直引颈企盼的郑戎见状,忍痛翻身上马,嘶声喝道:“动!跟上去!按序插进去!”
陈澈的车队仿佛骤然活了过来,车轴吱呀作响,马匹喷着响鼻,开始缓缓移动,加速,最终穿过那道缝隙,如同溪流汇入河床,稳稳嵌入指定的序列之中。三十步的间隔,在沉默中被精确丈量、保持。
队伍的结构在无声中重塑,变得更加庞大,层次分明。秦虎不再回顾,一抖缰绳,青骢马迈开蹄子。无需多余号令,整支队伍随之启动,车轮再次碾压过崎岖的山道,向着西南方向那更加幽深的群山林莽,沉默行去。
山势越发险峻,道路愈发狭窄。然而,就在这重新建立的秩序与沉寂之中,一种不祥的、如同地底闷雷又似万千兽群哀嚎的低沉喧嚣,开始顽强地从他们身后那已然看不见的主官道方向,隐隐约约、却又无可阻挡地弥漫过来,并且,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