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1/2)
队伍冲出谷口,重新汇入东南向的官道。
秦虎一马当先,身上未干的血腥在午后的毒日头下蒸腾出浓烈的铁锈味。
那味道混着他眉宇间尚未散尽的煞气,比任何吆喝都管用。
前方流民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开,慌忙向两侧挤压,哪怕踉跄着跌进路旁干裂的沟渠。
十七辆大车辆紧随其后,车轱辘碾过被无数人踩得板结、又被太阳晒得龟裂的土路,扬起细粉般的尘烟,留下深深辙印。
旱灾里的土路,硬得像骨头,碎得像人心。
最初半里地,这法子还算有效。车队保持着一种沉默而压迫的节奏,在浑浊的人潮里犁出一道移动的缝隙。
然而,好景不长。
离开谷地约莫两里后,情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拥堵并非来自前方某处突发的事故,而是整个官道正在坏死。
从后方更北处、从西侧山林、甚至从东面干涸的河滩方向,不断有新的逃难者汇入这条东南向的“主干道”。
他们像无数细的溪流,最终在这条低洼的“河床”里淤积、停滞。
狗娃依照秦虎一直以来的严令,前出车队约三百步,蹲在一处能望见前方官道的土堆上。
他的任务简单明确:等车队抵达他的位置,他便再往前移动三百步,如此往复,确保秦爷的视线里始终有他这双眼睛。
可现在,车队靠近土堆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他蹲在土堆上,看着那支熟悉的队伍在下方的人海里艰难地一点一点往前“蹭”,等到秦虎终于策马来到土堆下时,比往常足足晚了一刻钟。
“秦爷!”
狗娃滑下土堆,跑到马前,语速很快,“前面人越来越密,道越来越黏脚!我在这盯了半晌,咱们后头还算能动,前头三百步外,像是全僵住了!”
秦虎坐在马上,没有立刻回应。
他目光越过狗娃头顶,投向官道前方那个微微右拐的弯道。
弯道那边的情形看不清,但随风送来的不再是单纯的嘈杂,而是一种更加沉重、仿佛无数人喉咙被扼住后发出的、压抑的嗡鸣。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张边缘已磨出发白毛边的厚皮纸地图,在鞍桥上心展开。
粗砺的线条勾勒出山川走势,那条代表官道的粗黑线蜿蜒向东南。
他的手指点在他们此刻大致的位置——根据谷口距离和一路行来的地标判断。
指尖沿着粗黑线向前滑动,滑向地图上用朱砂圈谨慎标记的“山阴集岔路”。
按照眼下这比蜗牛快不了多少的速度,天黑前抵达那里,已是痴人梦。
他的目光离开那条令人绝望的粗黑线,移向其南侧(右侧)那片用细密点皴和淡墨晕染表示的丘陵地带。
地图上,在官道与此处丘陵之间,散布着一些极短促的虚线、箭头,甚至是几个含义模糊的点。
这些标记,是他早年花费重金和人情,从一个老跑山客手中换来的“私货”——
代表可能的连接点:或许是早年修路取土形成的临时便道,或许是山洪冲刷出的浅沟,或许是樵夫、药农常年踩踏形成、旋即又被荒草掩盖的隐秘径。
它们本身不成路,但在地图上,它们中的几条,隐隐与不远处一条标注为“樵径(通野猪岭)”的稍清晰虚线遥相呼应。
“不能等了。”秦虎收起地图,卷起的皮纸发出轻微的沙响。他看向狗娃,眼神如淬火的刀锋,“狗娃,这次规矩变了。你不止探三百步。”
狗娃立刻挺直了瘦的脊背,眼神专注。
“往前去,探二里地。头一件事,看清楚这官道究竟堵成了什么鬼样子,为什么堵,堵的‘头’在哪里。”
秦虎顿了顿,手指向南侧的丘陵,“如果前路确已堵死,你仔细看官道南边的边缘。
不必找现成的大路,就找最可能让咱们这十七辆车横着切下去的口子——
哪里护坡塌了、哪里坡度最缓、哪里看起来像是连着一条干沟的尾巴。
记住,重点不是口子本身,是口子下去之后,百步之内,有没有能接上点‘道影’的迹象?
哪怕只是地上草被踩秃了一溜,或者林子忽然稀疏了。明白么?找的是‘下脚的缝’和‘接骨的茬’。”
“明白!探堵情,找下道的缝和接茬的地儿!”
狗娃复述得精准利,转身便像一只嗅到气味的山狸,贴着官道边缘,利用身材瘦,在车马人畜的缝隙间闪转腾挪,眨眼便消失在那个令人不安的右转弯道后面。
秦虎则下令车队尽量靠向路边,做出短暂歇息的姿态,实则令韩振带人加强戒备,刀出半鞘,棍棒在手,将车队护得铁桶一般。
他自己则再次展开地图,目光死死钉在官道线与南侧丘陵那些可能的连接标记之间,脑中飞快推演着狗娃可能带回的种种消息,以及每一种消息下,他该如何应对。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在皮纸边缘洇开一点深色。
就在这等待的片刻里,官道上的空气似乎又浑浊、黏稠了几分。
远处传来的孩子哭嚎声里,开始夹杂着大人失去耐心的、短促而暴躁的呵斥,以及零星几句因推搡而起的、充满戾气的对骂。
等待的焦灼,在缓慢凝固的官道上煎熬着每一个人。
周家车队,缀在秦虎队伍后方约三十步外,已是强弩之末。
板车上,用破草席盖着的是早上在谷底被乱石砸中后脑的“老五”,早已没了气息。
旁边,他的堂弟“石墩”一条腿肿得发亮,疼得脸色蜡黄,靠着一个破包袱勉强坐着,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让他倒吸凉气。
另外五个本家后生,三个鼻青脸肿,胳膊腿上缠着脏污的布条,眼神里除了疲惫,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周老汉自己赶着车,手里的鞭子软软垂着。
他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前方秦虎那始终挺直如山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茫然与绝望。
秦虎的队伍慢下来,他们也只好跟着慢,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拴住的蚂蚱,线的那头是生存的渺茫希望,线的本身却是冰冷的恐惧。
王家那边更惨。
四辆破车歪歪扭扭,王姓汉子自己额角乌青,左臂一道草叉划开的口子只用破布胡乱缠着,渗出黄红的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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