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阿青(1/2)
当狗娃第二次从前方返回,告诉他们韩振已在深沟那头找到新的延伸痕迹,并画好了标记时,石大勇正蹲在那块卧牛石前。
手按在石面凸起的棱脊上,试它的根扎得有多深。石头半埋在沟道中央,晒了一整日,摸上去烫掌心。
陈大从石头另一侧绕过来,脸上糊着灰,汗冲出一道道白印子。他声音不高:
“石头儿,生根了,撬不动。硬破,半天工起步,斧镐得豁三把。右边土坡能绕——多劈十步,土是硬黄土,费劲,但能啃。”
石大勇站起来,围着石头转了半圈,又看了看右侧那道土坡。
坡面干裂,纹路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
“绕。”
他声音不高,干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来,划线。你们八个全上去,抡斧子。”他转向身后那八个沉默的汉子,声音像石头砸进土里,“振爷在前头把路眼点出来了,咱们不能卡在这儿。不用求光溜,把坡啃出车轱辘能蹭过去的槽就行。”
陈大点头,拎起斧头走向土坡。身后七个人跟上去,沉默地拉开距离,像一排楔进地里的木桩。
第一斧下。
硬土溅起一块干硬的坷垃,骨碌碌滚进沟底,磕在石头上,碎成几瓣。
八个人,八把斧镐,沿着坡脚排开。
没有号子,没有言语,只有金属凿进干土的闷响,和粗重得压不住的喘息。
日头正毒,像钉在脊梁上的火针。汗水刚冒出来就被尘土吸干,在脸上留下龟裂的白渍,像旱了三个月的河床。
陈五轮了两斧,停下来,用脚踢了踢崩松的土块,土坷垃滚下坡,带起一蓬烟尘。
“底子硬,但能啃。”
“啃不动就换人。”陈大头也没回,又一斧凿下去,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汗透的褂子一隐一现,“轮着歇,斧子别停。”
坡脚一寸一寸往里凹进去。
尘土扬起来,像一堵灰黄色的墙,把八个人的身影都裹在里面。只听得见那一声接一声的、执拗的钝响,和偶尔谁换手时粗重的一口换气。
一片日头下,渗水坑边,陈安正在滤水。
昨夜扎营后他没有动这坑里的水。浑水滤不得,滤布再密,泥腥味也滤不掉。他只是往坑口斜搭了两块木板遮尘,等着。
此刻水已静足了九个时辰。
水面平了,沉淀了一天的细泥贴着卵石铺开薄薄一层。中段的水不再浑黄,泛出淡淡的灰白——不是清,只是不那么浊了。最上层那几指,勉强能透进些许天光。
他探出瓢贴着坑沿斜斜切下去,只取最上层那几指。一瓢,倒进滤兜。
桶口的滤兜是从那十匹细棉布里裁出来的,四角绷紧,中间坠一颗卵石压出浅浅的漏斗。
第一道滤兜是单层。
陈安舀起坑中最上层那几指存水——静了一日,已能透进天光——轻轻倾进兜里。
水渗过布纹,滴进桶底。下的水珠清亮,只是细看,还悬着极淡的、不仔细瞧就忽略的白翳。
接了十几瓢,他拎起这只桶,把水轻轻倾进第二只桶口的滤兜。
这兜是双层。
水滴得更慢了。那层若有若无的白翳被拦在布面,底下的水透得几乎不见水色。
接满半桶,他再次拎起,静置片刻,倾进第三只桶口的滤兜。
这兜是四层。
水滴成线,细得像旱季难得一见的雨丝。等第四只空桶里终于积起半桶的水,陈安拎起来,凑到桶沿,眯眼对着西斜的日光。
水色澄净,桶底那枚卵石的纹路清清楚楚,石纹像一片蜷缩的枯叶。
他看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
“人饮,三桶半。”他哑声开口。
剩下的浑水,正被提去饮牲口。清的给人,浑的给畜,每一滴都有其来处,亦有归处。
狗娃第三次跑回来时,腿已经打飘。不是累的,是压不住的兴奋。
“勇叔!”他刹在石大勇跟前,气没喘匀,手撑着膝盖,话从喉咙底往外挤,“振爷——沟那头——”
他咽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
“找着了?”
石大勇没回头,镐还顿在手里。
“嗯。”狗娃使劲点头,汗甩下来,“深沟往东南,再走二里,沟底突然就宽了,背靠土崖,三面缓坡,振爷那地方能扎营,能挤下咱们所有车——”
他顿了一下。
“没有水?”
狗娃点头。
石大勇没接话。
狗娃又咽了一口,自己往外掏:
“后头的路,振爷探了。没大石头,就一层浮土跟碎枝子,清一清就能走车。”
他把话倒干净了,才敢直起腰喘气。
石大勇把镐往地上一顿。
“听见了?”他声音劈了,却沉得像石头砸进土里,“振爷把窝给咱找着了。差的就是脚下这条路——把它接上,今晚就能躺下歇!”
陈大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没吭声,拎起斧头转身就往那下切路的陡坡走。
身后七个人跟上去。
——硬土坡已经通了。
现在是那道“嗓子眼”。
下切路贴在北侧阴,宽不足三尺,陡得像一刀劈开的伤口。韩振留的箭头还刻在岩上,三道短横,代表“陡峭,需心”。
石大勇站起来,声音比刚才低,却更硬:
“护桩,每三级踏阶打一根。桩要打到吃住力的深度,不能滑。”
“陈六,带人削桩。陈大,你跟我从上往下凿阶。间距别太宽,骡子腿够不着;也别太窄,车轮卡不进去。”
“七嫂,”他转向身后,“你们跟在后面,凿下来的碎石碴子清走,别堆在坡上绊脚。”
没人应声。
陈六已经拎着斧头去找硬木,蹲在坡脚,一根根比划粗细。
陈大把镐楔进第一道踏阶的边线,镐尖卡进岩缝,他往下压了压,试吃力的深浅。
陈七嫂带着几个半大孩子,把筐搁在坡脚等着,最的那个把筐绳往肩上又绕了一圈。
第一镐在岩上,硬。
旱季的山岩晒透了,镐尖凿进去只崩下一片,白茬刺眼。
碎石屑溅起来,打在陈大手背上,他眼皮都没眨。
第二镐凿在同一道缝里。
第三镐裂缝扩大了一点,像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一道口子。
护桩那边,陈六把削尖的硬木楔进凿好的桩孔,抡起木槌。
第一槌夯下去,桩子吃进土里三寸,发出一声沉闷的“噗”。
踏阶一寸一寸往里凹进去。
护桩一寸一寸往土里夯下去。
碎石顺着坡沿滚,骨碌碌地,被等在下头的妇孺用筐接住、拖走、倒在沟底。筐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没人话,只有镐刃凿进岩的闷响,木槌夯桩的钝击,碎石滚的哗啦声,和粗重得压不住的喘息。
日头已经西斜,阴没了太阳,但石头里蓄了一天的热气还在往外蒸,摸着还是温的。
石大勇没抬头,他盯着脚下那道正在一寸一寸成形的“路”,眼睛被汗腌得发红,眨一下都涩。
振爷在前面等着窝。
秦爷在后面等着路。
这道嗓子眼,今天必须凿通。
狗娃灌完一口水,抹了抹嘴,没等石大勇吩咐,自己就往营地跑。
他知道勇叔没空喊他。他也知道,这些话勇叔顾不上,得他去报。
秦虎正在渗水坑边听陈安报滤水的数。狗娃跑到跟前,单气还没喘匀,话已经出口:
“秦爷!振爷在深沟东南二里处找到扎营地,沟底变宽,背靠土崖,三面缓坡,能挤下全队,但没有水源。沟底后头的路,振爷探了,没大石,浮土碎枝清掉就能走车。勇叔,下切路的护桩和踏阶,天黑前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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