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阿青(2/2)
秦虎目光越过狗娃,向东南方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山影。
“知道了。”
他转身,对秦川道:“明早寅末,全队拔营。”
没有问能不能完,也没有问敢不敢保。石大勇他能凿通。那就是能凿通。
子丑之交,干沟入枯林的隘口,秦虎一个人蹲了近两个时辰。他从亥时末就来,把自己贴在塌崖东侧。
崖在这里拐了个折,像被人掰断的半截肋骨。他贴着折角内侧,背靠崖,右肩抵住风化的石棱——整个人嵌在阴影里,月光切不到衣襟。
呼吸压得极轻极长,胸膛起伏几乎看不见。右手边是荆条丛,左手边三丈外,枯林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死木的白。
子时三刻,枯林深处。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没动。
丑时初,又是一声。更近了,他依然没动。
丑时三刻,枯林边缘。倒伏多年的枯树后头,一团比夜色更浓的暗影闪了一下。
没有轮廓,没有面目。只是短短一瞬——旋即隐没。
距离隘口,大约一箭地偏外。
秦虎没有动,他在心里数。数到夜风歇了三次,虫鸣续了两回。那片枯林边缘,再没有一丝动静。
一百二十步外,三棵倒树作掩体,进可窥探,退可消失。不是探子的选位,是活命的人的选位。
脆响两声,隔两刻钟,只挪近二十步。每一步之前都等风、等虫鸣、等心跳压到和夜色同频。这不是踩点的探子。
这是一只饿极了、怕极了,又不敢跟丢的幼兽。秦虎不需要把人按在爪下才能做判断。他蹲了两个时辰,已经听懂了。
他没有动那个人,因为他要等的东西,不是这个。
丑正,水源东南方向——干沟另一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喷鼻。
秦虎侧过头,月光下野猪的轮廓从沟边那棵歪脖榆树底下拱出来。
肩高过膝,鬃毛从脊背竖到臀后,月光照上去像一垄倒伏后又站起来的焦黑的麦茬。
长嘴插进土里。
土是干的,裂的,獠牙撬开表层,底下冒起来的不是水汽,是一蓬细末,顺着风扬到它自己眼睑上。
块茎被翻出来,表皮皱成旱裂的龟背纹,没有泥裹着,是白的。
它把块茎叼起来,没嚼,甩头扔到沟边。
离水源岗哨还剩一箭地出头。
秦虎动了,他从背后取下猎弓。
搭箭,拉弦,弓开七分——
弦响。
箭从野猪左前腿腋下扎进去,齐羽没入。
野猪猛地弹起,后蹄蹬地,整条脊背弓成一道弧。
它不是往前冲——它把头拧回来,獠牙岔开的那一面对着箭杆,对着自己肋下。
咬。
獠牙磕在箭羽上,木杆在嘴里滚了半圈,没咬断。
血从嘴角涌出来,没有声音。
它往前迈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喉咙里往外挤气,是漏了的风箱那种“嘶嘶”声,一声比一声短。
第四步时前腿软了,整个下颌磕进沟边那片荒蒿。
后蹄还在蹬,蹬出一道浅沟,土块溅上榆树根。
脊背弓起,鬃毛竖着。
嘴里还在倒气,血沫从獠牙缝里往外冒,只有“咯”的一声,像谁把一口浓痰卡在喉咙底。
然后塌下去。
不动了。
水源岗哨的方向,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
第一声弦响,是秦虎的弓。
第二声不是弦响,是蹄子刮过干土,是獠牙磕在箭杆上的那声脆响,是几百斤的肉身栽进荒蒿里砸出的闷沉。
然后是漏气的嘶嘶声,七八息,断了。
秦虎收弓,他起身朝野猪走去。
八十余步,走得慢,膝盖还麻着,脚下却没有声。
他走到跟前,蹲下,拔箭。箭镞连着碎肉进掌心。
他看了一眼,随手把箭头在野猪鬃毛上蹭净,插回箭囊。
起身,野猪离了地,獠牙歪垂,半扇身子贴在他腰侧。
血顺着箭口往外淌,一路滴进荒草。
他拖着野猪走过隘口,走过老杨树,走过塌崖。
寅时初,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
周婆子揉着眼睛迎上来,看见地上那堆黑沉沉的东西,愣住。
“皮剥了,肉剃干净。下水、骨头扔了,架上火,全烤熟。”
阿青伏在枯树后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弦响的时候,他正在数自己的心跳。
一百二十步外,那个方向——他看不见,但他听得见。
重物倒进草丛的闷响,蹄子刨土的挣扎,然后是漏气一样的嘶嘶声,七八息,断了。
他没见过野猪,但他见过山里的野物被杀。他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
那个人,杀了一头大的。
他把脸埋进膝盖,压住呼吸。不是怕被发现——他离得够远,藏在够暗的地方,风也顺着,那人不刻意搜,搜不到他。
他是怕自己动。
因为饿。
那股血腥味顺着夜风飘过来,很淡,淡得像错觉。但他闻到了,那味道钻进鼻子里,勾得他胃里一阵抽搐,嘴里泛酸水。
他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是肉,是血,是能让他多活几天的东西。
那个人杀了那头大的,会拖走,会剥皮,会剃肉。剃完的骨头呢?下水呢?会埋起来,还是扔在哪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跟上去,也许能捡到点什么。骨头缝里的一点肉丝,肠子里没清干净的一点油水,都行。
他动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停住了。
一百二十步。
那个人就在一百二十步外,拖着几百斤的野猪,往营地走。他不知道自己离得这么近。但万一呢?万一那人回头,万一那人听见动静,万一那人走过来——
他见过那个人杀人。谷口那天,他躲在岩石后,从头看到尾。那个人砍人像砍柴,一刀一个,不带喘气的。上百条人命,就那么铺成一条路。
他算什么?一个饿得快死的半大子,扛得住那一刀?
他把脸埋回膝盖,一动不动。
血腥味还在飘,越来越淡,越来越远。那个人拖着野猪走远了,往营地方向去了。
那股味道慢慢散开,散在夜风里,散在枯林间,散在他鼻子里,勾着他,馋着他,折磨着他。
他不动。
他知道那人走远了,他知道这会儿跟上去,也许真的能捡到点什么。他知道过了这个村,可能就没这个店。
但他还是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
忍,他对自己。
忍到天亮,忍到他们拔营走了,再去翻他们埋过东西的地方。那才是最安全的。
那人杀完野猪会累,会睡,会天亮才走。他等得起。
他把指甲掐进掌心里,让那点疼压住胃里的抽搐。
很久,久到那股血腥味彻底散尽,久到夜风又歇了两回,久到东边天际泛起第一线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