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夜袭（2/2）

“走。”李敦低声。

马厩里几排木棚子，干草棚顶，月光下泛着灰白色。棚子里的马挤在一起，有的站着，有的卧着，偶尔打个响鼻。旁边堆着几堆草料，干透了，一碰就碎。

刘忠等了等，看见信号，才低声了句“放”。

几个人同时掏出火折子，往干草堆上凑，干草着了，火苗顺着草茎往上窜，眨眼间烧成了一片。

马厩里的马开始叫，嘶嘶的，然后是踢栅栏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擂鼓。火势蔓延到旁边的草料堆上，干草烧得更旺，火星子溅到半空。

有人在喊，用胡语喊，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膀子冲出来，被火光照得睁不开眼。

火光照亮了刘忠的脸，满脸的汗，黑一道白一道的。他带着人转身就跑，往撤退路线上汇合。

李敦跑在最前面，弯着腰。他听见后面营里炸了锅——锣声、喊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箭从后面飞过来，稀稀拉拉的，有的在身后，有的飞过了头，没伤着人。

撤退的路上全是灰。前面人跑过，地上的干土扬起来，呛得嗓子眼发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照得半边天发红，追兵的黑影从火光里往外涌，像捅了的蚂蚁窝。

王用的五十个人已经在撤退路线上等着了。看见李敦跑过来，他们站起来，弓箭搭好，对准了黑暗里追来的影子。

等李敦的人跑过去了，他们才松手，射了一轮，然后也跑。

追兵被那轮箭挡住了，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等他们再站起来，李敦的人已经跑远了。

东边，城头上的假动作已经开始了。火把亮成了一片，锣鼓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还有喊杀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花。南边、北边也一样。

马厩的火最旺，烧穿了棚顶，火光冲天。

马匹从火里冲出来，鬃毛烧着了，嘶叫着往黑暗里跑，跑出几十步就倒在地上打滚，把火压灭，然后爬起来继续跑，消失在夜色里。

有人在救火，有人在抢马，有人光着脚跑来跑去，不知道在跑什么。

西边帐篷区，火没烧过去，但乱已经传过去了。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喊声，混在一起。

李敦最后一个进城门。城门关了，门杠架上了，他靠在城门上，喘了很久。嗓子里那股灰味还没散，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痰。

有人在笑，笑完了又长长地吐一口气。

刘忠左胳膊上中了一箭，箭杆还晃着。他自己把箭杆折断了，断口露着白茬，牙关紧咬了一下，额头上青筋暴起来。

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泥地上。但他松开牙关，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马厩烧干净了。马跑了不少。”

“清点。”李敦。

“回来了一百九十九个。伤了三十来个，死了十一个。”

城头上，哨兵趴在垛口上，看着那一片，火光冲天，半边天都烧红了。

李敦站在城门洞里，忽然觉得这二十多天来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