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地窖(1/2)
日头从西边的城墙头上往下坠,把整个栾县罩在一层昏黄的光里。
李万粮家的地窖又挖深了三尺。
伙计们轮班挖了两天两夜。挖出来的土装进麻袋,夜里从后门运出去,撒在后园菜地里。
地窖入口本来在库房角,上面盖着木板。现在木板换成了石板,石板上又压了两只空米缸。米缸里装的是土,不搬开米缸,根本不知道底下还有窖。
李万粮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伙计把最后一袋麦子传进窖里。袋子底,闷响一声。窖底的伙计仰起头,脸被油灯映得发黄。
“老爷,满了。”
“再挤一挤。”
伙计低下头,把袋子往里推了推,又塞进去一袋。
“实在塞不下了。”
李万粮点了点头。伙计从窖底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李万粮看着他爬出来,看着他把石板盖上,看着他和另一个伙计抬起米缸压上去。
库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油灯放在墙角,火苗被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一摇一晃。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石板上。石板冰凉,压得结结实实。底下是满满一窖粮。麦子,米,还有几袋豆子。
围城时第一次捐粮,捐了三十石。第二次,捐了八百石。还剩一百四十石。
三十六口人,三十天,吃了不到十三石。
窖里现在压着一百二十七石粮。
省着吃,够三十六口人吃大半年。如果只给自己吃——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把它按下去了。
但他还是算了。够吃很久。很久很久。
他的手按在石板上,掌心的温度被石板吸走了。冰凉冰凉的。
他站起来,吹灭了油灯。库房陷入黑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他推开门,走出去,又把门关好。
院子里,几个伙计正在扫地上的麦粒。那天摔裂的麻袋漏出来的,怎么扫都扫不干净,总有几颗嵌在砖缝里。
伙计蹲在地上,用手指一颗一颗往外抠。
日头已经尽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灶膛里快熄了的炭。
更夫敲着梆子从街那头走过来,吆喝了一声:“天干物燥——心火烛——”声音拖得长长的,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转了几个弯,就散了。
张德茂家的后门开了条缝,一个人闪进来,门又关上了。
来的是王厚德。他没走前门——前门对着大街,街上全是眼睛。
张德茂在厢房里等他。厢房没点灯,王厚德进来的时候差点绊倒,摸到椅子坐下,手还在抖。
“我今天,”王厚德的声音压得极低,“看见粥棚了。”
“我也看见了。”张德茂。
“不是粥。是粥棚外面。有人在数人。”
“数人?”
“数排队的人。一个,两个,三个,数得很仔细。数完了,拿笔记下来。”
张德茂沉默了一会儿。“衙门的人?”
“不认得。”
“数人做什么。”
“算粮。”王厚德的声音更低了,“排队的人越多,粥棚用的粮就越多。粥棚用的粮越多,仓里剩下的就越少。仓里越少——”
“就越要来跟我们要。”张德茂接上。
两个人都不话了。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厢房里闷得人透不过气来——窗户堵着,门关着,像一口倒扣的锅。
“李万粮那边,”王厚德问,“怎么。”
“挖窖。藏粮。不见沈文晦。”
“藏得住吗。”
张德茂没回答。
藏不住。他们都知道藏不住。衙门不用撬开地窖,只需要等。等仓里的粮吃完,等粥棚的锅一口一口减少,等街上饿着肚子的人越来越多。
等到那一天,沈文晦甚至不用自己动手——街上的人会替他动手。
“我今天,”张德茂忽然,“去看了仓。”
王厚德抬起头。
“不是我家的仓。是官仓。”张德茂的声音平平的,“衙门后街那个。我路过,门开着条缝。里面有人在搬东西。搬出来的不是粮食——是空麻袋。一捆一捆的空麻袋,堆在院子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