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活路(1/2)
窗纸发黄,日光透进来也是浑浊的。李敦的妻子周氏坐在客位,腰杆挺得笔直。知县夫人坐在主位,亲手执壶斟茶。
“两个月前,我还站着粥铺舀粥。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哭不出声。我把勺底的稠的刮给她,她跪下来磕头。我扶她,她,县尊夫人,你是好人。”
“现在想走,走不了了。”周氏把茶盏搁下,“流民把路堵了。胡骑到了哪儿,塘报上也断了。南边也封了。”
“封了。”知县夫人声音很轻。
“所以只剩那个寨子。”
“是。”
周氏笑了一声,很短。“两月前我能体体面面回娘家。两月后得去求一个流民头子的女人,求她腾间屋子给我住。”
“不是求。”知县夫人,“是换。他那个守备衔,是你家李敦和我家老爷联名保的。这梯子是我们递的。现在我们走上去,不是求,是兑他欠我们的。”
“兑完了呢?”周氏问,“衔给他了,屋子腾了,粮吃了。兑完了,还拿什么兑?”
知县夫人没答。
周氏自己答了。“拿咱们自己。咱们住在他的寨子里,咱们的丈夫守着栾县,等着他的粮续命。这不是兑,是押。押的是咱们两家的人。”
窗纸上的日光移了一寸。
“周姐姐。”知县夫人声音轻了些,“你我两家从前隔着两张桌子敬酒,笑不达眼底。不是因为武官文官之别,是因为这世道,官和官从来就不是一家。千户和知县吃着同一座城的粮,拜着同一个朝廷。但到了粮尽的那一天,你家的兵,我家的衙役,不是一回事。”
周氏没接话。
“但如今粮尽了。兵和衙役都饿了。你我家里的男人,一个守城头,一个守衙门。守的不是朝廷,是各自的人。咱们只是同路。”
“同路。”周氏端起茶盏喝了。碎末子呛嗓子,她咽下去。“那就同路。”
“那姐姐怕不怕?”
周氏看着窗纸上的日光,浑浊的,黄的。“怕。怕孩子们问我,娘,咱什么时候回家。怕李敦那个闷葫芦,我走了,他连个帮着压箱盖的人都没了。怕到了那边,夜里有动静,我摸刀,摸了个空。”
知县夫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净,骨节,是握笔的手。
“你呢?”周氏反问。
这话下,屋里静了一瞬。只有窗纸上那团浑浊的日光,无声地移了一寸。
知县夫人垂着眼,半晌,低声:“我是不怕的。”顿了顿,“我是怕连怕都来不及。”
周氏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
“那姐姐算过没有,他这寨子,能押多久?”
“算过。”周氏的声音也低下去,“咱们带去的银子、首饰、体面,顶多撑两个月。剩下的日子,就是干押。押人家还认不认那张守备的告身,认不认咱们两个官眷这张脸。”
“若是脸不管用了呢?”
“那就剩身子了。”周氏得极平淡,“我能下地,你也能织布。到了那时候,咱们就不是千户夫人、知县夫人了,是寨子里多出来的两张嘴。嘴要想吃饭,手就得动。”
知县夫人慢慢点头。过了一会儿,:“姐姐这话,倒让我踏实了。”
“踏实什么?”
“踏实的是,真到了那一天,咱们还能拿自己换。”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有了一丝硬度,“不是光等着人家发善心。”
周氏看着她,没话,端起茶盏喝了。碎末子呛嗓子,她咽下去。
知县夫人沉默片刻。“那寨子,比这座城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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