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送粮(1/2)
太阳偏西,挂在城墙头上,像一块烧乏了的炭,红光浮浮,把整条官道都染了。
城墙上的哨兵看见官道尽头扬起来的黄尘。
“来了!”
城墙上起了骚动。守城的兵拄着枪伸长脖子,垛口后面人头挤人头。有人往城下跑,靴子踩在台阶上咚咚响,一路跑一路喊——“粮车!粮车到了!”
声音从城门口漾开,像石子扔进水池。先是城门附近的粥棚听见了,排队的人扭过头,碗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然后是街边的铺子,铺板缝里探出脸来,一张两张,蜡黄的,颧骨顶着皮。再然后是巷子深处,门开了一条缝,女人抱着孩子倚在门框上,往城门方向望。
城门口的流民抬起头,眯着眼往南看,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
从城墙根底下、从官道边上、从那些用破布烂席搭的窝棚里,人往外涌。
先是几个,几十个,然后是黑压压的一片,把官道两边的土坡都站满了。
秦虎骑马走在最前面,他穿着青色的武官袍,肩膀那地方绷得紧,布料撑出一道道褶子,像随时要裂开。
袖口只到他手腕往上两寸,袍子下摆短了,靴筒露出手掌宽的一截。
八辆大车,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绳子勒出一道道深沟。每辆粮车两边各跟着两名步卒,持刀或端枪,枪头在日光下晃眼。
城门卸下门闩,拉开刚够一车进的宽度。粮车一辆一辆碾过城门洞。
“八车粮!”
“府城!是府城来的赈灾粮!”
秦虎骑在马上,攥着缰绳。夕阳从西边城墙头上漫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昏黄的光里,青色的官袍被照得发白,胸口那只熊补子在光里若隐若现。
粥棚的队伍乱了。有人往前挤,碗掉了,摔在石板地上碎成几片。有人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咚咚响,嘴里念着什么,听不清。
更多的人只是站着,端着空碗,盯着那八辆粮车,眼睛里有一点火苗在跳,忽闪忽闪的,像灶膛里快熄了的炭被风鼓了一下。
差役拿棍子敲锅沿,当当当。“排好!都排好!粮进了仓才算粮,现在还是车!排好!”
没人听他的。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那八辆车,从城门洞一路跟到街尽头。
县衙门口,沈文晦官袍穿得整整齐齐,腰带勒着,官帽戴着,帽翅纹丝不动。但袍子空了一截——他人瘦得厉害,嘴角一圈燎泡。
李敦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刀柄上,另一只垂着。
秦虎下马。靴子踩在石板地上,闷响一声。他整了整领口,那粒布扣勒得太紧,箍着脖子不舒服。
沈文晦和李敦抱拳。
“秦守备。”
秦虎抱拳回礼。“沈大人。李千户。”
三个人站在县衙门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铺在石板地上。秦虎的影子最宽,肩膀处阔出去一截,把沈文晦的影子整个罩住了。
沈文晦侧身。“里面请。”
秦虎没动。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粮车。
“卸车。粮入仓。”
韩振应了一声。粮车拐进县衙侧门,车轮碾过门槛,颠一下,麻袋上的绳子勒得吱吱响。粥棚那边的人还伸着脖子看,差役的棍子敲得更响了。
秦虎这才转过身,跟着沈文晦进了县衙。
内宅花厅里摆了一桌。一盆炖鸡,一碟咸菜,一盆杂粮饼子,一壶酒。
鸡是沈文晦让后厨杀的,养在后院的那只老母鸡,不下蛋了,本来打算留到冬至。
窗纸上映着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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