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雨(1/2)
白花花的天光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干刮着城墙上每一道裂缝。
闷。城墙上干活的民夫停了锹镐。粥棚前排队的忘了排队。连蜷在屋檐底下那些老人孩子都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北边天上那一大片沉甸甸的灰。
风来了。
先是贴着地皮卷过来的一股子凉气,钻进裤腿,钻进领口,激得人浑身一紧。
然后猛地大起来,潮,湿,带着一股子河底淤泥的腥气。灌满了整条街。
城墙上头有人喊了一声,听不清喊的什么,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散在风里。
“老天爷——”
这回听清了。这三个字被风卷着,在城墙上下翻了好几个滚。
天上下了第一滴。
砸在手背上。凉的。
又下来一滴。
砸在脚边的地面上,干透的黄土溅起一团烟尘。
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砸在瓦片上,砸在石板缝里,砸在那些仰起来的脸庞上。
脆的。豆子撒在屋顶上那样的脆。
密起来。
刷——
能听见声了。不是一滴一滴的声,是连成一片的声,像是谁在半空中抖开了一匹布,布面子上全是水。
街上没有人躲雨。
一个都没有。
那些在粥棚前排队的,就那么站在雨里,仰着脸,张着嘴。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衣领里,谁也没擦。
有人把碗举过头顶,搁在雨里,雨水打在碗沿上,溅起来,在手背上,在脸上。
“接住了!我接住了!”
一个半大子从巷子里跑出来,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两只手捧着,跑到街当中。
雨点子砸在碗里,叮叮当当的,像敲一面锣。他捧着碗站在那里,雨水顺着碗沿往外淌,他的嘴咧着,露出豁了的那颗门牙。
“娘!我接住雨水了!”
巷子深处有人应了一声,听不清,被雨声盖住了。但那子听见了,端着碗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把碗举过头顶,接满了,才钻进巷子里。
城墙根下坐着几个老人。他们就那么仰着脸,让雨浇。雨打在他们脸上,顺着皱纹淌下来,他们闭着眼,嘴角往上翘着,喉结一动一动。
城墙上头,一个年轻的民夫把褂子脱了。
他把褂子团成一团,往脚下一扔,光着膀子站在雨里。雨水浇在他肩膀上,顺着脊背往下淌,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他仰着脸,闭着眼,雨水灌进他的嘴里,灌进他的耳朵里,灌进他脖子后面那道被扁担磨出来的老茧缝里。
他笑了。笑着笑着,嘴一瘪,脸上的雨水就分不清是天上的还是自己淌的了。
“再大些——”
他的声音被雨声压住了。
“再大些!”
这一声喊出来,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没人笑他。又有人把褂子脱了,又一个,再一个。七八个民夫光着膀子站在城墙上,像一排戳在那里的木桩子,让雨水浇透。
雨下得更大了。
“老天爷,再下些。”
“再下些。”
天暗下来了。
雨帘子密密匝匝的,连街对面的铺子都看不真切了。水汽漫上来,带着泥土的腥,带着久旱之后那股子不清的潮气——像是整个大地都在往外呼气。
一道白光。
从天顶到地皮,把整条街照得雪亮。所有人的脸都在那一瞬间被照亮了。
然后是一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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