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雨（2/2）

不是从远处滚过来的那种雷，是直接在头顶上炸开的。像是天裂了一道口子，有人在那口子里抡起一把大锤，砸在铁砧上。

轰——

地皮颤了一下。

那个光膀子的民夫浑身一震，睁开眼。他抬起头，雨水灌进他的眼睛里，他使劲眨了两下，还是仰着脸，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响了！”有人喊。“雷响了！”

“要下透了！”

“这回真要下透了！”

街上有人在笑。那个端盆的妇人站起来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仰着脸笑。

城墙上的民夫们也在笑。有人捶了旁边的人一拳，那人没还手，就站在那里，光着膀子，让雨浇，咧着嘴笑。

风变了。

雨了。

从哗哗的变成唰唰的，又从唰唰的变成沙沙的，然后——

停了。

云散了。

天上那道缝从中间往两边裂开，裂缝里透出光来，白花花的，刺眼。裂缝越来越大，光越来越亮，云往两边退，退得干干净净。

太阳还在老地方挂着。

白花花的。照在湿漉漉的瓦片上，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照在那些还仰着脸、张着嘴的人身上。

没有人动。

那个端盆的妇人还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再下些。”她的嘴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给自己听的。“再下些就好了。”

没有人应她。

巷子里跑出来一个孩子，是刚才那个捧碗的子。他跑到街当中，仰起脸，天上什么都没有了。

云没了，风没了，雨没了。太阳白花花地晒着他的脸。他端着那只豁了口的碗，低头看了看碗，又抬起头看了看天。

“娘。”他喊了一声。声音的，像是怕惊着谁。“雨呢？”

没有人回答他。

城墙上，那个光膀子的民夫还站着。雨水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滴，从他的下巴上往下滴，从他垂着的指尖上往下滴。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那一片湿过的地。水正往土里渗，往砖缝里钻，一刻钟前还是汪着的一洼，现在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褂子。

褂子是湿的，他拎在手里，水往下淌。他把褂子搭在肩膀上，转过身，往工地走。

走了两步，又站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太阳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那一道道水迹照得发亮。

他的嘴动了动。没有声音。

锹镐声响起来了。叮叮当当的，在干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街上的水洼一个接一个地干了。先是边缘往里头收，收成一枚铜钱大，然后没了。

瓦片上的水渍，一刻钟前还是亮汪汪的，现在只剩下瓦楞缝里还存着一点湿意。

城墙根底下那排杨树，叶子刚才还舒展着，现在又卷回去了，卷成一根根细筒子，垂头丧气地挂着。

街面上最后一点水迹被日头舔干净，一个蹲着的老人开口了。

“过路雨。”

声音沙沙的，像是从干透的喉咙里刮出来的。

“嗯。”

有人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天黑了。没有风。没有云。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