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城门(1/2)
栾县城门关闭的第六个月,终于开了。
两扇城门同时推开,门轴摩擦的尖响在晨雾里传出很远,像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人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门洞里黑黢黢的,能看见里面青石板的路面,还有远处街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
城门出来两队人,一队人往窝棚去,一队人留在城门口,开始搬桌子、立牌子、架锅。
城门口的告示是连夜写好的,字迹端正,末尾盖着栾县守备府的红印,印泥还没干透,朱红色的官印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刘老七裹着破袄蹲在土坎后面,看着城门口那几个人围着一张木板指指点点。
他旁边蹲着的人叫赵栓,俩人都是从北边跑过来的,一起熬了四个月,谁也没扔下谁。
“栓子,”刘老七,“你看他们贴啥呢?”
赵栓把脖子伸了伸,又缩回来。“我又不认识字。”
“那你伸啥脖子。”
“看看热闹。”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泥腥味和腐草味。有人咳嗽,咳得很深,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衙役手里拿着一面铜锣,走到路中间,深吸一口气,敲了一下。
哐——
“城外百姓听好了——”
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出去,又弹回来,在城墙根底下嗡嗡地回响。
窝棚里探出更多的人头,有的只露出半张脸,有的整个人爬出来,站在窝棚外面,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
他们脸上全是灰,眼眶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有人光着脚站在雪地里,脚趾冻得发紫,但好像感觉不到冷。
有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不动。
敲锣的衙役又敲了一下,扯着嗓子喊:“秦守备有令:凡愿投军者,编入营伍,给口粮,发冬衣。有家眷者,家眷随营安置。”
刘老七抓着破袄的手紧了紧。赵栓扭头看他。
“不愿投军或不能投军者,”那人继续念,“登记造册,编入屯田。开春前清理淤渠,备明年春耕。即日起,凡出工者,每口每日发赈粥两碗。”
窝棚区静了足有半炷香的工夫。
然后有人哭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像漏了的风箱。
刘老七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赵栓扶了他一把。
“走。”
“当兵?”
“种地也行。”刘老七把破袄裹紧,“哪都行。有口粥就行。”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棉絮从破洞里翻出来,黑乎乎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脚下穿着一双草鞋,草绳断了半截,拖在地上。他走到衙役面前,仰着脸,眼睛被风吹得眯起来。
“管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管饭。去城门口登记,挑上了就能去。”衙役抬手指了一下城门的方向,又敲了一声锣,“当兵的站左边,屯田的站右边!”
汉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半大子,瘦得脱了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城门口那几口大锅,整个人往前倾,脚却没动。
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衙役。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我还有一个兄弟,在那边棚子里。”他往东边偏了一下头,“烧了两天了,起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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