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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浮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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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下来,海上的风比白日里更急。

甲板上的灯笼被吹得左右摇晃,灯影落在湿漉漉的木板上,明明灭灭,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萤火。

船身随着浪缓缓起伏,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沉而慢的节奏,像是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段明霜坐在船舱里,听着外头一阵接一阵的风声,手中的书半晌没有翻过一页。

她盯着同一行字看了许久。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姑娘,要不还是把窗关上吧?”

侍女阿芷替她将窗纸压紧,又小心地添了一盏灯。

灯苗跳了几下,才慢慢稳住,将主仆二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得又长又软。

段明霜抬眼。

“关了做什么?”

“外头风大。”

“我知道。”

“方才苏姑娘也说……”

“又是苏清砚!”

段明霜把书往桌上一扣。

声音清脆。

阿芷立刻闭了嘴。

段明霜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今日不过是与苏清砚说了几句话,偏偏越想越气。

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过,像几颗嚼不烂的硬糖,硌得慌。

那人说话总是冷冰冰的。

“回去。”

“没有。”

“不要站船舷边。”

“这里危险。”

每一句都短得很,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

她段明霜活了十八年,在金陵城里,谁不顺着她?

谁不笑着和她说话?

偏偏这个苏清砚,像一块捂不热的冰,捂上去,冰没化,自己倒先冷了。

更可气的是,苏清砚偏偏不是故意怠慢她。

她是真的……

不在意。

像是一块生长在深水里的石头,你朝它扔多少石子,它都不起波澜。

你骂它,它不响。

你踩它,它不怒。

你多看它几眼,它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段明霜越想越不服。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阿芷低着头,不敢回答。

“仗着自己会看天,看海,懂几样船上的东西,就一天到晚摆着一张冷脸。”

段明霜越说越气,指尖不自觉地绕着鬓边一缕发丝。

那发丝在灯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像一匹细软的黑绸。

“本小姐问她一句,她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阿芷小声道。

“苏姑娘毕竟是船师的女儿……”

“那又如何?”

段明霜哼了一声。

“她现在还不是在我段家的船上?”

话音未落。

舱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是。”

段明霜整个人一僵。

阿芷也僵住了。

门帘被风吹起一角。

苏清砚站在那里。

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她手里拿着一盏小小的风灯,灯火映在她清冷的眉眼间,越发显得那张脸淡得没有什么颜色。

海风从她身后吹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像几笔被水晕开的墨。

段明霜脸上的薄红一点一点浮起来。

“你……”

苏清砚看着她。

“这艘船是段家的。”

“……”

“所以我会听你的。”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甲板上被踩旧了的木板,没有一丝起伏。

段明霜原本还想与她争辩,听见这句话,反而愣了一下。

可苏清砚下一句话已经接了上来。

“只是海上的事,最好听我的。”

段明霜。

“……”

那点刚刚升起来的好感,顷刻间又被压了下去。

“你!”

苏清砚把风灯放在门边。

“今晚风向不稳,夜里可能有大浪,窗不要开太大。”

说完,她便转身。

“等等!”

段明霜叫住她。

苏清砚回头。

“还有事?”

段明霜张了张口。

她其实只是想问一句你能进来待一会儿吗?

这海上的夜又黑又长,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船舱。

她平日里在金陵,到了这个时辰,早该有丫鬟捧着燕窝进来,有姐妹来说几句闲话。

可如今船舱里只有她和阿芷,阿芷又是个闷葫芦,比窗外的风还不爱说话。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

“你就这么走了?”

苏清砚沉默。

“还有什么事?”

“……”

段明霜被她问得没脾气。

“没事。”

苏清砚点头。

“那我走了。”

“……”

门帘落下。

像一片被风吹回原位的青布,将外头的风和人都隔开了。

段明霜盯着那道门帘看了半晌。

最后气鼓鼓地捏住了手里的书。

“冰块。”

她咬牙。

“真是块冰。”

阿芷在一旁小声劝道。

“姑娘别气了,苏姑娘也是担心您。”

“她担心我?”

段明霜冷笑。

“她巴不得我掉海里。”

阿芷哭笑不得。

“怎么会……”

“怎么不会?”

段明霜扭过脸。

“你是没看见她今日那副样子,就像本小姐是个累赘。”

阿芷替她斟了一杯水,又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可今日风大,苏姑娘不是还让人收了帆吗?可见是个有本事的。”

段明霜接过水,喝了一口,不说话了。

她其实心里明白。

苏清砚今日收帆,是对的。

那些海鸟飞得那么低,云层压得那么快,一定不是寻常的风。

她虽然看不懂海,却看得懂苏清砚站在那里时,那种极少见的认真。

可她就是气。

气这人不肯好好说话。

更气自己,明明知道对方说得都对,却偏要和她对着干。

“阿芷。”

“奴婢在。”

“你说她为什么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阿芷歪着头想了想。

“也许是天生的。”

段明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倒会说话。”

阿芷见她笑了,也跟着松了口气。

“明日我给她送一碟蜜饯去,看她还怎么摆冷脸。”

段明霜把水杯放下。

“本小姐倒要看看,这块冰到底有多硬。”

她嘴上这样说,眼睛却不自觉地往门边看了一眼。

那盏小小的风灯已经被苏清砚留在那里,灯里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却始终没有熄灭。

第二日清晨,风稍稍小了些。

天刚蒙蒙亮,船上的水手已经开始忙碌。

段明霜一觉醒来,发现头发散了大半。

昨夜风太大,她几乎没睡安稳。

床铺随着海浪起起伏伏,有时刚睡过去,船身便往旁边一歪,她猛地惊醒,以为要翻船。

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回,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她坐在铜镜前,让阿芷替自己梳头。

镜中的少女眉眼仍带着几分睡意。

一双眼睛水润润的,眼尾微微泛红,像是被海风吹出的痕迹。

脸颊因为刚睡醒而泛着两团软红,像晨光落在宣纸上,慢慢晕开的样子。

“姑娘,今日还穿那身粉蓝色的襦裙吗?”

段明霜想了想。

“换素一点的。”

“为何?”

“昨日风大,裙摆总往脸上扑。”

阿芷忍着笑。

“姑娘昨日还说不怕风。”

“本小姐是不怕。”

段明霜嘴硬。

“只是嫌它烦。”

阿芷替她梳好发髻,又别上一枚白玉簪。

那玉簪并不起眼,只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玉兰,但衬着段明霜一头乌压压的青丝,越发显得那截露出的颈子白腻如玉,像新剥的嫩藕。

她换了一身素白色细绢长裙,外罩浅灰蓝的纱衣。

衣料不如昨日那身华贵,却更显清丽,像海天之间偶然落下的一片月光。

段明霜站起身。

才走出船舱,便听见一阵木桶碰撞声。

她抬眼。

苏清砚正站在甲板另一侧。

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

正在整理缆绳。

动作很稳。

她将一根粗麻绳绕在手臂上,然后一点点盘成一个紧实的绳圈,再挂在船壁的钩子上。

海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也不去管,只偶尔用肩膀将落下的头发蹭开。

段明霜看了一会儿。

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倒是不像个姑娘家,身材纤细和自己差不多,却蕴藏着很多力量。

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奇怪。

明明都是女子。

她自己爱穿漂亮衣裳,喜欢香囊、玉簪、绣花鞋,连手指都要每日涂些香膏。

夏日里怕晒,冬日里怕冷,连睡觉时被子里都要先暖过才能钻进去。

苏清砚却好像从来不在意这些。

衣服旧了就补。

头发乱了便随手挽起。

脸上沾了灰,也只是用水洗一洗。

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她费心。

段明霜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喂!”

苏清砚抬头。

“怎么?”

“你的衣服破了。”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左袖确实裂了一道口子。

“嗯。”

“嗯?”

段明霜不可置信。

“破了你不换?”

“能穿。”

“……”

段明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小到大,衣服若有一根线头露出来,都会立刻有人处理。

若有人敢让她穿一件破了口子的衣裳出门,那还不如直接要了她的命。

可苏清砚似乎觉得,只要还能穿,就没有必要管。

她忍不住道。

“你这样穿出去,也不嫌丢人。”

苏清砚平静地看着她。

“没人看。”

“……”

段明霜又被噎住。

片刻后,她从阿芷手里抽出针线盒。

“拿去。”

苏清砚没有接。

“做什么?”

“补衣服。”

“你会吗?”

苏清砚顿了顿。

“会。”

段明霜上下打量她。

明显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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