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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望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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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不收全部帆。”

苏清砚点头。

“够了。”

命令很快传遍船队。

主船桅杆上挂起了一面蓝旗。

紧接着,后面各船依次升起同样的旗帜。

水手们开始忙碌。

有人重新检查帆索,将松动的绳结一一打紧。

有人钻进货舱,把瓷器箱和丝绸捆重新加固。

还有人取出粗麻绳,把甲板上的木桶、竹筐、备用船桨都绑在船舷上。

段明霜站在不远处看着。

她原本以为苏清砚只是冷淡。

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做事时的模样。

没有慌乱和高声喊叫。

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可所有人都在听她说话。

那些常年在海上跑的老水手,那些平日里不大把人放在眼里的汉子,在苏清砚经过时,都会下意识让开路。

那种沉静。

段明霜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她正看得出神。

身后有人叫她。

“大小姐。”

她回头。

是段家船上的管事。

“风大了,您回船舱吧。”

“我不。”

段明霜下意识拒绝。

管事无奈。

“这是苏姑娘吩咐的。”

“……”

段明霜顿时皱起眉。

“她又吩咐我?”

管事不敢接话。

段明霜往船头看了一眼。

苏清砚正好回过头。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苏清砚只看了她一眼,便道。

“回去。”

段明霜当场气笑了。

“你凭什么管我?”

“风会越来越大。”

“我知道。”

“那就回去。”

“我偏不。”

苏清砚静静看着她。

“段明霜。”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

声音不高。

却比往日的回去多了一点什么。

像是从海风里捞出来的一粒石子,不轻不重地投进段明霜心里。

段明霜忽然愣了一下。

金陵话从苏清砚的嘴里出来,竟有一种奇异的韵味。

她平日只说官话,从没有用金陵腔叫过她的名字。

可这一刻,那三个字被她念得极清楚,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慢慢放出来。

苏清砚走过来。

“这里不是岸上。”

她的目光落在段明霜身后的栏杆上。

“若你站不稳,没有人能及时抓住你。”

段明霜怔怔地看着她。

片刻后,她别开脸。

“知道了。”

苏清砚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答应。

“回去。”

“你烦不烦?”

“……”

段明霜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清砚。”

“嗯?”

“你自己也小心。”

苏清砚静了一瞬。

“好。”

段明霜这才满意。

“这还差不多。”

她提着裙摆离开。

苏清砚望着她的背影。

许久没有收回目光。

海风将段明霜的裙摆吹得翻飞。

那素白色的衣袂在灰蓝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一片不肯被风吹散的月光。

午后,海面开始变得不一样。

先是天暗了下来。

像有人从天的另一边拉过来一块巨大的灰布。

将所有的光亮都遮住了。

海水的颜色也从湛蓝变成深青,再到一种接近墨色的黑。

随后风向彻底改变。

船帆被吹得鼓胀。

那力量大得惊人,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帆布后面猛推了一把。

主桅发出低沉的呻吟,像一头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巨兽。

远处海鸟已经全部消失。

连海面都安静得诡异。

水手们不再说笑。

一箱箱货物被重新固定。

粗绳一道接一道缠上木柱。

船舱的门窗全部加固。

段明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

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了一点害怕。

她本以为苏清砚只是谨慎。

可现在看来……

她可能还是低估了这片海。

忽然。

一道闷雷从极远处滚来。

沉沉的。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海天尽头缓缓翻身。

那声音太低了,让人耳膜发胀。

像从海底深处传上来的,经过千万斤海水挤压之后,只剩下一个模糊而沉重的回响。

段明霜手指一紧。

“姑娘。”

阿芷也白了脸。

“是不是要下雨了?”

段明霜没有回答。

望着远方。

下一瞬。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

苍白的光将整片海面照得一清二楚。

在那片惨白的光里,她看见海面上涌起了层层迭迭的浪。

像无数匹黑马奔腾而来。

远处的云层已经彻底压了下来,几乎贴着海面,将天与海之间的最后一点缝隙也吞没了。

然后。

雷声轰然落下。

整艘船都似乎跟着震了一震。

甲板上传来急促的喊声。

“收帆!”

“快!”

“把东侧缆绳固定住!”

“风向变了!”

段明霜猛地站起身。

她推开门。

狂风迎面扑来。

衣裙瞬间被吹得猎猎作响。

那素白色的裙摆像一朵被撕碎的花,在风中狂乱地飞舞。

她的发髻被风吹散,白玉簪差点被吹落,阿芷从后面一把扶住她。

她几乎睁不开眼。

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她看见了船头的苏清砚。

青衣女子站在风里。

长发被吹散,竹簪摇摇欲坠。

她一手握住缆绳,一手指向前方。

声音穿透风雨。

“左帆!”

“再收两丈!”

“快!”

那一刻,段明霜忽然忘了生气。

她只是看着她。

看着那个平日里寡言少语、像一块捂不热的冰的人。

第一次真正站在风暴面前。

雨水已经落了下来,打在苏清砚的脸上、身上,将她那身旧青布衣浇得透湿。

湿透的衣料贴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而有力的轮廓。

她的头发完全散开,黑发被风吹得横飞,像一面猎猎作响的黑色旗。

可她站在那里,脚底像生了根。

风推不动她,雨也打不弯她。

段明霜忽然明白。

苏清砚并不是不怕。

她不能怕。

因为这船上还有那么多人。

而海,已经开始露出它真正的模样。

段明霜攥紧门框。

心跳莫名越来越快。

她的耳边全是风声、雷声、雨声、喊声,像一场巨大而混乱的交响。

可她的目光却始终粘在那个青色身影上,像是那人在风浪里燃着一盏极冷的光,越黑暗,越不肯熄灭。

此刻不过是大海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波澜。

而这已经足以让整艘船在无边无际的南洋深处瑟瑟发抖。

这艘载着数十人的商船,即将驶入它最深的腹地。

海天之间,一道闪电再次劈下。

那一瞬的白光里,段明霜看见苏清砚忽然回头,朝着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雨幕。

隔着狂风。

隔着越来越浓的黑暗。

那一眼极短,短得几乎不存在。

可段明霜的心跳,却在那一眼里,骤然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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