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望澜(1/2)
第二日清晨,海面出奇地平静。
平静得有些反常。
天刚蒙亮,东方尚笼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晨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将海面照出一片碎银。
那碎银铺得极广,从船头一直延伸到天边。
像是谁将一整筐银叶子倒进了海里,光斑随着微波轻轻摇晃,晃得人眼睛发花。
船队缓缓行进。
昨夜那场风似乎已经过去了。
水手们重新升起帆,甲板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有人整理缆绳,有人检查桅杆,也有人蹲在船尾修补被风吹松的帆布。
铁锤敲在船板上的声音,水桶碰撞的声音,还有水手们短促的吆喝声。
混在一起,竟显出几分寻常的热闹来。
段明霜倚在船舱门边,捧着一盏温茶。
她昨夜睡得不算安稳。
船身摇得厉害,舱板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她几次醒来,都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那本《西厢记》从枕边滑落,书页散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软软地趴在地上。
临睡前,她还在生苏清砚的气。
可这一觉醒来,那点气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不过是一个冷冰冰的人罢了。
有什么值得她一直放在心上?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
茶是上船前从金陵带的龙井,茶叶在细白瓷盏里舒展开来,像几片小小的青玉。
可这一路下来,连茶香里都仿佛浸了海风的咸味。
入口时先是清香,到了喉咙深处,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姑娘。”
阿芷从后面走来,替她披上一件薄纱。
“海风凉,还是多穿些吧。”
“哪里凉?”
段明霜嘴上嫌弃,手却没有推开。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色长裙,裙角绣着极淡的青莲,腰间系着一条浅碧丝带。
海风一吹,衣袂轻轻飘动。
远远望去,仿佛一枝临水而开的白荷,素净里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娇色。
“昨夜不是还说热么?”
阿芷笑道。
段明霜顿时想起昨日的事。
“还不是因为船上有个冰块。”
“冰块?”
“苏清砚。”
段明霜哼了一声。
“说话冷,脸也冷。”
阿芷掩唇笑起来。
段明霜刚想再说什么,目光却忽然越过她,落到了甲板另一头。
苏清砚正在看海。
她独自站在船头。
没有撑伞,也没有披斗篷。
晨风吹过她的青衣,衣摆轻轻荡开。
她的身影在辽阔海天之间显得格外单薄。
却又安静得令人无法忽视。
像是一笔极淡的墨,落在一张铺满了蓝的纸上。
段明霜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发现一件事。
苏清砚似乎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久到她的肩头已经被晨露打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些。
她的衣摆不再飘动了,湿漉漉地垂着,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
“她在看什么?”
阿芷摇头。
“不知道。”
段明霜放下茶盏。
“我去看看。”
阿芷怔了怔。
“姑娘不是嫌苏姑娘烦么?”
“本小姐什么时候说要找她?”
“那您这是……”
“我只是去看看海。”
说罢,段明霜已经提起裙摆走了过去。
阿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越靠近船头,风便越明显。
段明霜一手按住裙摆。
那素白色的裙角被风掀起,像一朵不安分的浪花,几次要挣脱她的手指。
走了几步,便看见苏清砚站在船首。
她的背影比昨日更直。
段明霜在她身后站定。
“苏清砚。”
苏清砚没有回头。
“嗯。”
“你又在看什么?”
这一次,苏清砚沉默了很久。
“云。”
段明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天上不过是大片大片的云。
有几团白得发亮,像新弹的棉絮。
有几片薄如蝉翼,像被风扯开的轻纱。
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海面上投出几块明暗不定的光斑。
没什么稀奇。
“云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不出来。”
“看出什么?”
苏清砚抬手。
指向远处。
“那边的云。”
段明霜眯起眼睛。
远方天际,一层厚重的灰云正压在海面上。
颜色很深。
与周围浅淡的云层截然不同。
那灰云并不高,却极厚实,像一堵用铅浇成的墙。
沉甸甸地压在海天相交的地方。
它的边缘并不整齐,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推着,缓慢地、不停地向外膨胀。
段明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要下雨?”
“不止。”
苏清砚声音很低。
“风暴。”
段明霜心头一跳。
“很严重?”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她从腰间取出一枚小小的罗盘。
那罗盘只有巴掌大小,铜壳已经磨得发亮。
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她将它平放在掌心,低头看了一会儿。
指针在盘面微微颤动,像一根细小的竹叶在风里发抖。
她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天。
“还不能确定。”
“那你怎么知道是风暴?”
“风。”
苏清砚道。
“昨夜风从东南来,今晨却转了。”
“海鸟飞得低,鱼群开始往浅水走。”
“云层压得太低。”
她停了停。
“还有气味。”
段明霜怔住。
“气味?”
“海腥味变重了。”
段明霜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除了海水的咸味,什么都闻不出来。
她又用力吸了一下,仍是什么也没有,只觉得自己像一只在岸上徒劳张嘴的鱼。
她皱着鼻子。
“我只闻见一股腥味。”
苏清砚看她一眼。
“就是那股。”
“……”
段明霜忽然有些无言。
这人认真起来,实在叫人没办法。
她抬头重新看了一眼天空。
“会有多大的风?”
“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苏清砚将罗盘收回袖中。
“先通知船队。”
不到半个时辰,船上的气氛便变了。
苏清砚找到船队总管,将自己的判断告诉他。
总管姓陈,是跑了二十多年海的老船师。
段明霜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站在主桅下。
陈总管五十来岁,皮肤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红。
一双眼睛常年眯着,看人的时候眼尾堆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把旧铜尺,那是老船师的身份。
听完苏清砚的话,他没有立即答应。
“苏姑娘,你也知道,前头还有三日行程才到下个码头。”
“若现在收帆停船,船队会偏离航线。”
“我知道。”
“这一路天气都算平稳,突然说有风暴……”
陈总管看了一眼天空。
“未免太早了些。”
苏清砚没有争辩。
“所以我只让你提前准备。”
陈总管沉默片刻。
“若只是寻常大风呢?”
“那便当多做了一层准备。”
“若不是呢?”
苏清砚看着他。
“至少还有准备。”
这句话说得平静。
却让陈总管的神色微微一变。
片刻后,他点头。
“好。”
“传令下去,检查帆索,固定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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