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守焰(2/2)
很快便被风吹得发凉。
苏清砚从袖中取出一方已经洗得发白的布帕,递给她。
“擦擦。”
段明霜接过去。
她捏着那方布帕,忽然问。
“你父母呢?”
苏清砚一顿。
“已经不在了。”
段明霜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清砚却神色平静。
“很早以前。”
“对不起。”
“没什么。”
“你是不是也很想他们?”
苏清砚望着海面。
半晌,她才说。
“想过。”
只有叁个字。
段明霜却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疼了一下。
她伸出手。
轻轻扯住苏清砚的衣袖。
“那我们一起等。”
苏清砚回头。
段明霜抬起脸。
眼睛还红着,却努力笑了一下。
她顿了顿。
“等所有该回来的人。”
苏清砚看了她一会儿。
“好。”
第十一日,段明霜没有去北边的石头。
她坐在棚子里缝衣服。
她先把自己的里衣补好,又拿起苏清砚那件外衫。
那件衣裳原本就旧,如今被礁石划得更破了几处。
段明霜捏着衣角,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苏清砚时的样子。
那时的苏清砚站在船舷边,青衣素净,长发束得一丝不乱,眉目冷淡得很。
她那时候觉得这人真讨厌。
不爱说话。
不爱笑。
还总是一副什么都看得透的样子。
可如今,她却坐在这人的破衣前,一针一线地替她缝补。
针尖穿过布料。
又拉出一小截白线。
段明霜盯着那针脚,不知不觉笑了一下。
“笑什么?”
声音从头顶传来。
段明霜抬头。
苏清砚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弯腰掀开帆布。
她连忙把衣裳往身后一藏。
“没什么。”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补我的衣服?”
“谁补你的了?”
“那是什么?”
“我自己的。”
“你的在你手里。”
“……”
段明霜脸红了。
“你管得真多。”
苏清砚在她旁边坐下。
“补得很好。”
段明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针脚。
歪歪扭扭。
她小声道:
“那当然。”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今天是第几日?”
“十一日。”
苏清砚从腰间摸出一小片薄木板。
上面刻着十一道横痕。
段明霜盯着那木板看了片刻。
“你每天都记?”
“嗯。”
“为什么?”
“怕忘。”
“忘什么?”
苏清砚看向她。
“日子。”
段明霜轻轻哦了一声。
过了片刻,又问:
“今天有船吗?”
“没有。”
段明霜手里的针停住了。
棚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吹到了脸颊。
“苏清砚。”
“嗯。”
“你老实告诉我。”
她的声音很轻。
“船……真的会来吗?”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着段明霜,目光沉静。
“我不知道。”
段明霜怔住。
这是苏清砚第一次说不知道。
她握着针的手慢慢垂下来。
“你也不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会来?”
苏清砚沉默片刻。
“因为有可能。”
“只是有可能?”
“是。”
段明霜低下头。
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重重坠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仍旧觉得难过。
原来她们等了十一日。
等到的不是一艘船。
而是一个“不知道”。
她的父母不知道在哪里。
船队不知道去了哪里。
外面的世界也不知道是否还记得她。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座岛比从前大了许多。
大得没有边。
她们两个,像被丢在天地之间的一粒尘埃。
“那怎么办?”
她问。
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苏清砚看着她。
“活下去。”
段明霜抬起眼。
“可如果一直没有船呢?”
“也活。”
“如果一个月没有呢?”
“活。”
“如果一年呢?”
苏清砚静静看着她。
“那就想办法活一年。”
段明霜眼眶渐渐红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怕?”
苏清砚摇头。
“我怕。”
“你怕什么?”
“怕你生病。”
段明霜愣住。
苏清砚的声音仍旧平静。
“怕火灭。”
“怕水不够。”
“怕风暴再来。”
“怕潮水涨得太快。”
“也怕……”
她停了一下。
“怕我们撑不到船来。”
段明霜看着她。
眼泪落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镇定?”
苏清砚看着她。
“因为害怕没有用。”
她伸出手,将段明霜落在脸颊上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动作极自然。
也极轻。
“怕了,也要活。”
段明霜怔怔地看着她。
忽然,她伸手抓住了苏清砚的袖口。
“那我也活。”
她说。
“我跟你一起。”
苏清砚垂眸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
傍晚,段明霜仍旧没有去北边等船。
她坐在棚子门口,帮苏清砚整理晒干的椰肉。
两人把椰肉切成薄片,一片片铺在干净的帆布上。
太阳从西边慢慢落下去。
没有船。
没有人声。
没有远处响起的号角。
潮水一遍遍拍打着沙滩。
段明霜忽然说:
“苏清砚。”
“嗯。”
“明天我们去南边。”
苏清砚抬眼。
“做什么?”
“看看还有没有东西能捡。”
“好。”
“后天呢?”
“看潮。”
“大后天?”
“晒鱼。”
段明霜想了想。
“那再后天呢?”
“修棚子。”
段明霜笑了。
“看来我们还有好多事情。”
“嗯。”
她低下头,将一片椰肉翻了个面。
阳光落在她的指尖。
那双曾经娇嫩得连针尖都不肯多碰的手,如今已经有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却没有觉得难看。
反而觉得,这是自己活着的证明。
“苏清砚。”
“嗯。”
“你说我们是不是已经变成岛上的人了?”
苏清砚想了一会儿。
“还没有。”
“为什么?”
“你还在等船。”
段明霜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那你呢?”
苏清砚看着她。
“我也在等。”
“等什么?”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将最后一片椰肉放到帆布上。
海风吹过。
两人的衣摆轻轻相碰。
段明霜看着她侧脸,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救援。
至少今日没有。
明日也许有。
也许没有。
可那已经不再是她们唯一能做的事。
她们有火。
有水。
有鱼。
有从沉船里捡回来的铁锅、陶碗和盐。
有一间虽然简陋,却能遮风的棚子。
还有彼此。
这些东西并不多。
却足够让一个人从绝望里重新生出一点点活下去的念头。
夜幕渐渐落下。
苏清砚起身去添火。
段明霜也跟着站起来。
“我来。”
苏清砚看她一眼。
“会烧吗?”
段明霜扬起下巴。
“当然会。”
她抱起一捆干柴,熟练地蹲到火堆旁。
火苗很快便窜了起来。
暖黄的光映在她脸上,也映在苏清砚清冷的眉眼间。
段明霜抬起头。
“看。”
“嗯。”
苏清砚轻轻应了一声。
“烧得不错。”
段明霜低下头,又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远处的海面沉沉无声。
没有船。
没有救援。
只有潮水依旧按着自己的规律来去。
而在这座无人知晓的小岛上,两个人守着一簇火,守着一方窄窄的棚子,也守着尚未熄灭的希望。
明日的船,也许会来。
也许永远不会来。
可至少今夜,她们还在这里。
一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