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晚宴(2/2)
但他的耳朵尖——如果岁诺这个时候抬头看他,她会看到那两片薄薄的、在暖黄色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耳朵尖,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岁诺正在吃那串巧克力草莓,咬下第一颗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璟哥,好久不见。”
那声音是从她身后传来的,不是对她说的,是对谢璟说的。
那声音很好听——是一种成熟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像猫在午后伸懒腰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岁诺把那颗草莓咽了下去,转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谢璟面前,穿了一条黑色的鱼尾裙,裙摆处绣着细密的亮片,在灯光下闪烁着像鱼鳞一样的光。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烫着大卷,一侧别在耳后,露出一只戴着红宝石耳坠的耳朵。
她的妆画得很精致,是一种更高明的、让人看不出画了妆但就是觉得好看到了极致的精致。
她很好看,不是岁诺这种“乖”“可爱”“让人想保护”的好看,是一种攻击性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像一朵开得太盛的玫瑰一样的好看。
岁诺不认识她,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不喜欢她。
她们之间没有过任何交集,但那个女人的目光在扫过她的时候,停留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像是她不存在一样。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比“被讨厌”更让她不舒服。
谢璟没有看那个女人。
他的目光从宴会厅的那个不知道在哪个方向的角落收回来,落在了岁诺身上。
他看到了她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擦掉的奶油,看到了她手里那串还剩一颗草莓的签子,看到了她微微皱起的、带着一点点不安的眉头。
他伸出手,拇指在她嘴角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了那点奶油。
那个动作自然得像呼吸,自然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但在场的两个女人都看到了。
岁诺的脸红了,那个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璟哥,”
那个女人重新挂上了笑容,语气比刚才更柔了一些,像在丝绸上又涂了一层蜜,
“这位就是你太太?怎么不介绍一下?”
谢璟终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重要的人的存在,确认完了,就没有继续看的必要了。
他没有接她的话,目光重新落回了岁诺身上。
那个女人没有被他的沉默击退——也许她已经习惯了,也许她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也许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从他那里得到热情的回应。
她转向岁诺,笑容没有变,但岁诺觉得那个笑容的温度变了。
“我是宋清辞,宋家的人,”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裹了糖衣的药丸,表面是甜的,咽下去之后,苦味会慢慢泛上来,
“之前听家里长辈说璟哥结婚了,一直没机会见。
今天总算见到了。”
她看着岁诺,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裙子,从裙子移到她的耳钉,从耳钉移回她的脸。
那个过程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项精细的、需要时间的评估。
评估结束之后,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小了那么一点点,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就是那一点点,让岁诺知道自己被评估了,而且评估的结果不太好。
“岁诺。”
她声音很轻。
宋清辞的笑容放大了一些,诡异的“开心”,掺杂着另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某种确认之后的满意。
“岁诺,”
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道不太合口味的菜,
“我听说你学古典文献的?那个专业……嗯,挺有意思的。”
那个停顿。
那个“嗯”。
那个“挺有意思的”。
这三个东西加在一起,带这些不明的意味——贬低。
岁诺听出来了。
她在大学里听过类似的话——
“你这个专业毕业了能干嘛”
“学这个以后能给家族带来什么”
“没什么用”。
每一句她都听过,每一句她都忍了。
她不是一个会因为这些评价而动摇的人,她学古典文献是因为她喜欢,她不需要别人理解,也不需要别人认可。
但此刻,站在这个巨大的、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穿着香槟色的缎面长裙,手里还攥着一串没吃完的巧克力草莓,被一个穿着黑色鱼尾裙的、美得像杂志封面的女人用一种“我在俯视你”的姿态打量着——她发现自己还是会被这些话伤到。
她不在意这个女人的评价,但这些话让她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场合里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她不属于这里,这里的语言、这里的规则、这里的空气,都不属于她。
她是被强行移植到这片土壤上的一株植物,根系还没有扎下去,叶子就已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了。
岁诺往后退了一步。
她需要一点距离,需要一点空气,需要从这个女人那层薄薄的、甜腻的、让她窒息的笑容里退出来,退到一个稍微不那么紧的地方。
但她忘了她身后是什么。
她忘了身后是甜品区的长桌,长桌后面是柱子,柱子旁边是——谢璟。
她的后背撞上了一个坚硬的、温热的、带着心跳的胸膛。
他的手臂在她撞上来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的腰,像一堵突然出现的、温暖的墙,把她从“无路可退”的窘境中接住了,不是推她出去,也不是拉她回来,只是让她知道——他在,不用再退了。
岁诺的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面料,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沉稳的、有力的、不紧不慢的,像一面在远处有节奏地敲着的大鼓。
她的紧张在那个节奏里消退了一些,并没完全消失,但从“快要溢出来”降到了“还能控制”的程度。
她的手指攥紧了那串巧克力草莓的签子,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着宋清辞,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像是在承认自己输了,输了什么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