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首辅的抉择(1/2)
张四维的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拉得歪歪扭扭。
墙上挂着的“凤磐”匾额,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沉重。
紫檀木的书桌上,摊着几份未处理的奏章,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却驱不散满室的凝重。
申时行和余有丁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却都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青瓷茶杯,一言不发。
茶换了三盏。
第一盏冒着热气,第二盏温吞,第三盏已经彻底凉透,杯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痕迹。
三人谁都没碰一口。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已经是三更天了。
整个张府都陷入了沉睡,只有这间书房,还亮着灯,像黑夜里一只睁着的眼睛。
张四维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今年五十八岁,两鬓已经斑白,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样。
接任首辅这十个月,他老得比过去十年都快。
终于,申时行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元辅……”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抄家之议,内阁应当如何?我们应当如何?”
张四维睁开眼睛,看了申时行一眼,语气平淡,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而是开口道:“陛下已经留中不发了。”
“元辅,陛下能留中一时,但不能留中一世。”
余有丁也是跟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喉结滚动了一下,“言官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天陛下压下去了,明天他们还会再上奏。后天,大后天,总会有压不住的那一天。”
余有丁的是实话。
他是张居正最后举荐入阁的官员,在这件事上,他的立场最尴尬。
支持抄家,对不起张居正的知遇之恩;反对抄家,又会被言官们扣上“张党余孽”的帽子。
所以这几个月,他一直保持沉默,能不话就不话。
可他心里清楚,一旦真的抄了张家,下一个被清算的,必定就是自己。
所以今天,那几个月他一直没有的话在今天出来了。
他们几人都知道,陛下的留中不发,只是权宜之计。
问题没有解决,只是被暂时掩盖了。
人死如灯灭,生前翻云覆雨的权柄,到头来不过是黄土一抔,可那些依附他的人、反对他的人——都还在,这件事终究要有个了断。
张四维没有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冰凉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差点熄灭。
院子里的海棠花已经谢了,了一地的花瓣。
月光洒在花瓣上,泛着惨白的光。
“我继任首辅快一年了。”
张四维望着夜色中的庭院,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年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收拾张先生留下的摊子。”
“冯保倒了,我要稳住司礼监;张居正的亲信被弹劾,我要调整六部的人事;言官们吵着要清算,我要从中调和,不能让朝堂乱了。”
“有人我反张,我忘恩负义,借着清算张居正上位。”
“也有人我保张,我和张居正沆瀣一气,故意包庇他的余党。”
他转过身,看着申时行和余有丁,眼神里满是疲惫:“其实我既不反,也不保。我只想让这个朝廷正常运转下去。”
“张先生活着的时候,大权独揽,一不二。整个朝廷,都围着他一个人转。他死了,这根柱子倒了,整个朝廷都要散架了。我这个首辅,就是来给这个破房子打补丁的。哪里漏了,就补哪里;哪里要塌了,就撑哪里。”
“张先生走了,冯保倒了,可大明还在,百姓还在。总不能因为清算张居正,就把整个朝廷都搅得天翻地覆,让百姓跟着遭殃吧?”
申时行沉默了。
他明白张四维的难处。
张居正太强了,强到他死后,整个朝堂内外都留下了他的影子。
所有人都在看着,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看张居正的下场,等着看新首辅的态度。
张四维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那直接抄家呢?”
申时行缓缓开口,“抄家能让朝廷正常运转吗?”
张四维愣住了。
他看着申时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不出来。
抄家能让朝廷正常运转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显——不能!
一旦抄家,张家必然家破人亡。
到时候,言官们会得寸进尺,继续清算张居正的旧部。
整个朝堂,都会陷入无休止的内斗之中。
没人再关心政务,没人再关心边防,没人再关心百姓的死活。
所有人都忙着站队,忙着攻讦,忙着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到时候,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思处理政务?
那样的朝廷,只会越来越乱。
可如果不抄家,言官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天天上奏,天天闹事,陛下包庇乱臣贼子,他这个首辅失职。
到时候,朝堂一样会乱。
更何况,就算真的抄家?!
真就能抄出那所谓的“金宝万计”吗?
户部尚书张学颜已经查得清清楚楚,张居正的家产不过十万两白银。
即使有漏掉的,也不会太多。
到时候抄不出钱,言官们肯定会继续捏造证据,严刑逼供,最后只会逼死张家的人,让陛下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
张四维沉默了。
余有丁也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他心里清楚,申时行问的,也是他想问的。
可他不能,他的身份太敏感,不适合,所以申时行主动开口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作响,吹得窗户吱呀作响。
过了许久,张四维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决绝:“抄家之议,我不会推动,也不会阻拦。”
“言官要闹,让他们闹去;陛下要止,让他止去。我不掺这件事。”
申时行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孤独。
是啊。
他是内阁首辅,是大明朝廷如今明面上的百官之首。
可他什么都决定不了。
他不能决定要不要清算张居正,不能决定要不要抄家,甚至不能决定自己要站在哪一边。
他只能像个和事佬一样,在皇帝和言官之间来回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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