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首辅的抉择(2/2)
哪边都不能得罪,哪边都不能偏向。
这样的首辅,当得有什么意思?
余有丁也看着张四维,一言不发。
他忽然有些同情这位首辅了。
人人都羡慕内阁首辅的权倾朝野,可谁又知道,首辅背后的无奈和心酸?
他也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张四维永远也成不了张居正。
张居正敢作敢当,敢为了推行新政,得罪整个文官集团,敢把皇帝当成学生一样管教。
而张四维,太爱惜自己的羽毛,太在乎自己的名声,太害怕失去手里的权力。
他只能做一个守成的首辅,却做不了一个开创的权臣。
“夜深了。”
张四维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你们回去吧,明天早朝,还有的吵呢。”
申时行和余有丁对视一眼,站起身,躬身行礼:“那元辅也早些歇息。”
两人转身,轻步走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张四维一个人。
他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块“凤磐”匾额。
匾额是他父亲当年亲手写的。
凤磐,凤凰磐石。
希望他能像凤凰一样高洁,像磐石一样坚定,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成就一番事业。
他也一直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了磐石。
他只是一根芦苇,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张四维苦笑了一声。
他这辈子,永远也成不了张居正那样的人。
张居正敢独断专行,敢得罪整个文官集团,敢为了改革不顾一切。
而他不敢。
他太爱惜自己的名声,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太害怕失去手里的权力。
他夹在年轻的天子与群情汹汹的言官之间,像走在一根被拉到极致的钢丝上。
左边是皇权的利刃,右边是文官的唾沫,稍有不慎,就会从高空坠,摔得尸骨无存,还要背上千古骂名。
“你,我能走到对岸吗?”
他摩挲着冰凉的太师椅扶手,低声问自己。
问完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朝堂之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对岸,只有永远的博弈和无尽的算计。
“老爷。”
门外传来了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夜深了,该歇息了。”
“知道了。”
张四维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那块匾额前,静静地看着。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匾额上,“凤磐”两个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首辅的位置上坐多久。
也不知道,这场围绕着张居正的风波,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只知道,陛下不会一直拖下去。
那个年轻的皇帝,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有主见,都要有手段。
他既然压下了抄家之议,就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迟早,他会拿出一个解决方案。
而他这个首辅,能做的,只有等着。
等着陛下的决定。
等着命运的安排。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荆州江陵,张家老宅里,张敬修也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父亲生前写的一封信,借着月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
信上,父亲的字迹苍劲有力:“吾平生所学,在于报国。虽九死而不悔。身后是非,自有公论。汝等当谨守本分,耕读传家,勿再入仕途。”
张敬修紧紧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父亲身后是非自有公论。
可现在,公论在哪里?
父亲死后不到一年,就被人弹劾,被人污蔑,差点被抄家。
那些曾经受过父亲恩惠的人,一个个避之不及。
那些曾经被父亲打压的人,一个个跳出来,井下石。
这就是所谓的公论吗?
张敬修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夜空。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黑暗。
他不知道,等待张家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也不知道,那个远在京城的年轻皇帝,最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他只知道,从父亲死的那天起,张家的天,就塌了。
而此刻的乾清宫里,灯火通明。
万历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疏。
从谥号之争,到弹劾亲信,到清查家产,再到抄家之议。
两个月来,所有关于张居正的奏疏,都在这里。
万历拿起一本,翻了几页,又放下。
再拿起一本,翻了几页,又放下。
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祖父……”
万历在心里,“张四维选择了中立,他不想沾这件事。”
“哼!”
嘉靖冷笑一声,“他倒是聪明!知道这件事是个烫手山芋,谁沾谁倒霉!”
“那接下来怎么办?”万历问道。
“怎么办?”
嘉靖的语气带着一丝赞许,“他不想沾——正好!这件事,你自己来决定。你是大明的皇帝,不能什么事情都问我,能的我都了,该你自己拿主意了。”
万历点了点头。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了两个字。
朱砂鲜红,力透纸背。
窗外的乌云渐渐散去,月亮重新露了出来。
金色的月光洒在御案上,照亮了宣纸上的那两个字:
“追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