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万历的决定(1/2)
笔尖顿在宣纸上,鲜红的朱砂晕开一团墨迹,像一滴凝固的血。
万历握着朱笔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在御案上,照亮了那摞堆得像山一样的奏疏。
摞在一众奏折最上方的,是羊可立力请抄没张府家产的奏疏。
先前被万历愤而扯碎,过后张宏悄悄命宫人将残页逐一拼接裱补,恢复如初。
再往下,是李植的、江东之的、陈炌的……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同一个声音:抄家,清算,让张居正身败名裂。
两个多月了。
从谥号之争到抄家之议,这些人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豺狼,死死咬着张居正不放。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公道,是踩着尸骨往上爬的阶梯,是瓜分权力的盛宴。
“祖父,这些奏疏,朕看了又看。”
万历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道,都是在逼朕做决定。逼朕否定张先生,逼朕抄他的家,逼朕把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还是那句话,不要被他人干扰。”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少了往日的戏谑,多了几分郑重,“你是大明如今的皇帝,最终的决定只能你做。谁也替不了你,谁也不能替你。”
万历点了点头。
他放下朱笔,伸手拿起案角那方青玉镇纸。
镇纸温润冰凉,上面“敬天法祖”四个篆字被他摩挲得包浆莹润。
这是张居正当年在他出阁讲学之日亲手所赠。
十年间,这方镇纸陪着他批阅了无数奏折,见证了大明朝政的每一次变动。
梦里的他,在抄家之后,随手将这方镇纸扔进了内库的角,任它满灰尘。
直到临死前,都不曾再看。
嘉靖话语中的意思,他当然知道。
从他决定压下抄家奏疏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件事终究要由他来做个了断。
张四维选择了中立,申时行和余有丁明哲保身,言官们咄咄逼人,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答案。
他拿起一本张学颜的清查奏疏,上面清晰地写着张居正的家产数目:白银九万八千两,田地一千零三顷,房产四十二处。大多是朝廷赏赐,少部分是祖产和地方官的零星馈赠。
若这便是张居正与张家的全部身家,倒也未必,但也绝对囊括了十之八九。
眼下满朝文武群起攻讦,人人都盯着张家的底细,这般风口浪尖之上,根本藏不住多少私产。
况且这十万两白银,千顷田地,数十处宅院,对于身居大明朝内阁首辅、帝师之尊,执掌国政整整十年的张居正来,这份身家非但算不上巨贪,反倒称得上清简自持。
而亲历过梦中未来的万历,早已看透朝堂百态,对这些满口公义、自诩忠直的朝臣,心底再是清楚不过。
“祖父,朕想清楚了。”
万历缓缓开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纠结,只剩下坚定,“张先生的改革——一条鞭法、清丈田亩、整顿驿递、考成法……这些不能废。国家需要这些改革。没有一条鞭法,国库不会充盈;没有清丈田亩,百姓不会减负;没有考成法,官员只会尸位素餐……”
“十年前,大明国库空虚,边防废弛,百姓流离失所。是张先生推行这些改革,才让国库有了存银,边防有了精兵,百姓有了饭吃。要是废了这些,大明就真的完了。”
他放下奏疏,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朕恨过他!恨他十年管束,恨他权倾朝野,恨他那句‘吾非相,乃摄也’。可朕不能因为恨,就否定他所有的功绩。那样做,是对大明不负责任,是对天下百姓不负责任。”
“张先生错在专权,错在跋扈,错在没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但他没有错在治国。他用十年时间,给朕留下了一个国库充裕、边防稳固的大明。朕不能因为恨他,就把他所有的功劳都一笔抹杀。”
“但朕也不能让言官们觉得朕在包庇张居正。”
万历顿了顿,继续,“他们闹了这么久,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不然,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朝政也永远不得安宁。”
“所以朕要让他们拿走一些东西。”
“拿走什么?”
嘉靖问道。
“田产。”
万历一字一句地,“追夺他名下被指侵占的废辽王府田产,还有部分朝廷赏赐的田产,充入官田。”
“其余的田产、房产、金银,全都留给张家。不动人,不抄家,不株连无辜。他的儿子们,已经革去官职的,就不再追究;还在任上的,只要安分守己,就留他们一条活路。”
完,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这样,既给了言官们一个交代,让他们无话可;也保住了张家的根,兑现了朕对张先生的承诺。更重要的是,新政能继续推行下去,大明的江山能稳得住。”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嘉靖没有话。
万历能感觉到,脑海里那个一向冷静、甚至有些凉薄的祖父,此刻竟然沉默了。
过了许久,嘉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比朕当年强。”
万历愣了一下。
“当年大礼议,朕和文官集团斗了三年,杀了多少人,贬了多少官,才赢了那场仗。”
嘉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沧桑,“那时候,朕眼里只有输赢,只有皇权。只要能赢,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朕都不在乎。”
“可你不一样。”
嘉靖继续,“你懂得平衡,懂得妥协,懂得顾全大局。你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也没有被权力蒙蔽双眼。你知道什么该丢,什么该留。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万历的心里,涌起一丝暖流。
“祖父过奖了。”
万历低声道,“朕只是不想重蹈梦里的覆辙。梦里,朕听了那些人的话,抄了张家,逼死了张敬修,废了张先生的改革。结果呢?言官们更加嚣张,朝政更加混乱,大明一步步走向衰。朕不想那样。”
“你能想到这些,就够了。”
嘉靖,“帝王之路,本就是孤独的。你要学会自己做决定,学会承担所有的后果。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万历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方张居正当年送给他的青玉镇纸,指尖摩挲着上面“敬天法祖”四个篆字。
镇纸温润冰凉,被他摩挲了十年,早已包浆莹润。
“张先生……”
万历在心里默默地,“你辅佐朕十年,呕心沥血,为大明立下了汗马功劳。朕不能给你平反,不能恢复你的谥号,甚至还要追夺你的部分田产。但朕会保住你的家人,保住你推行的改革。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后的体面。”
完,他放下镇纸,拿起朱笔,在那张写着“追夺”的宣纸上,继续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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