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冬日的第一场雪(1/2)
雪花不大,像细碎的盐粒,慢悠悠地飘着,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在朱红的宫墙上,在乾清宫前光秃秃的梧桐枝上。
没有风,雪得很静,也很快。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皇宫就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往日里威严冰冷的宫阙,竟多了几分柔和。
万历站在乾清宫西暖阁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辽东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奏疏上的墨迹还带着一丝寒气,上面写着李成梁击退炒花部入侵,斩首三百余级的消息。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奏疏写得很漂亮,字里行间都是李成梁的赫赫战功,仿佛辽东固若金汤,万无一失。
可万历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想起了张鲸锁在东厂密室里的那个密匣,想起了李成梁默许努尔哈赤互市的记录,想起了那句“留之有用”。
“养寇自重。”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冷笑,“李成梁这一手,玩得比谁都溜。他知道,只要边境不太平,他这个辽东总兵,就能一直当下去。”
万历没有话,只是将奏疏扔在御案上。
御案上还堆着其他的奏疏。
有张四维递上来的汰冗官的条陈,有户部报的苏松水灾的灾情,还有礼部呈上来的万历十二年大统历的样本。
每一份都需要他批阅,每一件都需要他拿主意。
他今年二十岁了,亲政一年多了。
张居正死了,冯保倒了,朝堂上的大山一座接一座地倒了,可压在他肩上的担子,却越来越重。
他以为亲政之后,就能随心所欲,就能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可他现在才知道,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
朝堂上,张四维和申时行貌合神离,言官们像疯狗一样逮谁咬谁;边镇上,李成梁拥兵自重,蒙古和女真虎视眈眈。
到处都是事,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算计。
他觉得很累。
有时候,他甚至会怀念张居正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他只需要读书,只需要在奏疏上批一个“准”字,剩下的,张先生都会替他办好。
可他也知道,那种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陛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万历转过身。
张宏躬身走了进来,身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手里捧着一个暖炉,走到万历身边,轻声道:“陛下,天凉了,暖暖手吧。”
万历接过暖炉,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什么事?”他淡淡问道。
“回陛下,永宁宫那边派人来,皇长子今日在主殿学走路,走得稳多了,已经能自己走三四步了。”
张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万历的手指,在暖炉上微微一顿。
皇长子。
朱常洛。
他的第一个儿子。
已经一岁两个月了。
他想起了一年多前,那个刚出生的的婴儿,想起了他洪亮的啼哭声,想起了他皱巴巴的脸。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他。
满月的时候,李太后抱着他去了太庙,他只是在乾清宫里接受了百官的朝贺。
百天的时候,宫里摆了宴,他也只是露了个面,就匆匆离开了。
他甚至不记得,那个孩子现在长什么样子了。
是像他,还是像王贵妃?
“朕知道了。”
万历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宏站在一旁,没有话。
他伺候万历十几年了,太了解这个年轻的皇帝了。
他知道,皇帝心里其实是有这个儿子的。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面对。
因为这个儿子的出生,是他的一个污点。
是他一时冲动,临幸了一个宫女的证明。
万历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虽已做好了接纳这个孩子的准备,但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可他别无选择,为了大明,他必须在一切尚未发生之时,就将国本之争的火种彻底掐灭。
那个让大明朝堂撕裂成两半、党争愈演愈烈的国本之争,那个只当了一个月皇帝便暴毙身亡的朱常洛,那些因立储而起的冤狱、血案与民变,所有这一切,他都要亲手终结。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雪的声音,还有暖炉里木炭噼啪作响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嘉靖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有多久没去看那个孩子了?”
万历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雪,眼神有些空洞。
“从他满月之后,你就再也没去过永宁宫,对吧?”
嘉靖继续道,“你在躲他。你怕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个未来,想起你未来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父亲。”
万历的喉结,动了一下。
“朕没有。”
他低声道,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服自己。
“你有。”
嘉靖的声音很肯定,“你怕他。你怕他会像那个未来里一样,体弱多病,懦弱无能。你怕你会像那个未来里一样,冷他,虐待他,最后让他得一个那样的下场。”
“可他现在,还只是一个一岁多的孩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不喜欢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经历什么。他只知道,每天在永宁宫里,跟着乳母学走路,学话。”
“你知道吗?在朕看到的那个未来里,他长到十三岁,还没有出过景阳宫一步。他的母亲被你幽禁在那里,整整十年,最后哭瞎了双眼。他每天只能隔着一道宫墙,听着外面的声音,想象着外面的世界。”
“他没有朋友,没有玩伴,甚至连一个可以话的人都没有。”
“他唯一的依靠,就是他那个眼睛已经瞎了的母亲。”
万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暖炉。
暖炉很烫,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想起了王贵妃。
那个面色苍白,眼神温柔的女子。
那个拼尽全力为他生下皇长子的女子。
梦中未来的他,竟然会把她幽禁十年,让她哭瞎双眼,病死在景阳宫?
连最后一面都不见?
“朕……朕不会那样的。”
万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会的。”
嘉靖的声音,没有丝毫怜悯,“在那个未来里,你就是那样做的。你为了郑贵妃,为了朱常洵,不惜和整个朝廷对着干,不惜牺牲自己的长子,不惜牺牲大明的江山。”
“你和朝臣们打了二十年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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