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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卿不负朕,朕亦不负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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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这就是为将者的宿命。

可现在,陛下给了他九个字。

九个字,比任何封赏都重。

“戚继光!”

他对自己,“你这辈子,值了!”

三月的蓟镇,夜里还是冷。

帅帐里点着一盏油灯,戚继光坐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

他要给陛下写回信。

不是奏疏,是回信。

就像陛下给他的不是圣旨,是回信一样。

“镇守蓟州总兵官臣戚继光顿首再拜:

御笔亲书,已于今日申时奉到。臣跪读再三,涕泪交零。

臣一介武夫,蒙陛下知遇之恩,留镇蓟门,得以犬马余年效命疆场。今又蒙陛下亲赐手书,九字之重,重于泰山。

臣何德何能,敢当陛下如此厚爱?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臣已将陛下御笔,裱装成轴,悬于帅帐之中。自今而后,凡蓟镇将士入臣帅帐者,皆当瞻仰天颜,知陛下恩信之重。

臣当以此九字自勉,以毕生之力,练精兵,修边备,扞御北疆,不负陛下之托。

臣戚继光顿首再拜

万历十二年三月初十日”

他搁下笔,将信封好,交给王:“明天一早,六百里加急,送京城。”

“是。”

王接过信,迟疑了一下,“大帅,那个……御笔,真的要挂在帅帐里?”

戚继光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这九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王摇了摇头。

“意味着,从今往后,蓟镇不会再有人敢轻易弹劾我。”

戚继光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因为弹劾我,就是质疑陛下的御笔!质疑陛下的御笔,就是质疑陛下!”

他顿了顿,又:“这是陛下给我的护身符。”

第二天一早,戚继光起身后,先到帅帐中央那幅御笔前站了一会儿。

檀木框已经连夜做好,信纸被心地裱在中央,明黄色的信封被展开,也裱在一旁。

九个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卿不负朕,朕亦不负卿。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牢牢地钉在蓟镇的土地上。

“大帅。”

王进来禀报,“诸位将军已经在帐外候着了。”

“让他们进来。”

戚继光整了整衣甲,在主位上坐下。

六位参将鱼贯而入,正要行礼,忽然看见了挂在帅帐中央的那幅字。

所有人齐齐一愣。

“大帅,这是……”

“这是陛下的御笔!”

戚继光的声音平淡如水,像是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昨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

参将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地跪下,朝那九个字行了大礼。

“臣等叩见陛下御笔!”

行完礼,众人起身,却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帅帐里挂着一幅皇帝的御笔,这在整个大明的边镇里,怕是独一份。

“诸位!”

戚继光站起身,走到那幅御笔前,“今天叫你们来,是要一件事。”

他指了指那九个字。

“陛下信我!我信陛下!这是君臣之义!”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位参将脸上扫过。

“从今天起,重新修订过的《练兵实纪》将在蓟镇全面推行。不是照着书念,是照着练。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军官,都要按照书里的标准考核。不合格的,练到合格为止。练不出来的,降职。不想练的,可以走,我不拦。”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石板上,铿锵有力。

“我只留愿意练兵、能练兵的人。”

一名参将忍不住开口:“大帅,这标准是不是太严了?咱们蓟镇的兵,在九边里已经算是精锐了。”

“精锐?”

戚继光看了他一眼,“你带兵多少年了?”

“回大帅,十年。”

“十年!那你应该记得,万历三年,朵颜部首领长秃率众进犯董家口,被我军活捉,董狐狸率部到喜峰口请降。那时候,你在哪里?”

那参将低下了头:“在董家口。”

“我军伤亡多少?”

“上百人。”

“上百个弟兄,死在喜峰口。你觉得咱们够精锐了吗?”

参将不话了。

戚继光没有继续追问他,而是转向所有人:“我告诉你们什么叫精锐。精锐不是在校场上走得齐,不是铠甲穿得亮,不是在操练中打得响。精锐是——上阵杀敌,能活着回来。你们每一个人,跟我一样,都想让手底下的兵活着回家。那就得练,往死里练。”

他指着帐外,声音忽然拔高,“你们听!”

众人侧耳倾听。

那是校场上传来的操练声——战车在轰鸣,火炮在咆哮,士兵在呐喊,马蹄在奔腾。

“这就是我戚继光的回答!陛下不负我!我不负陛下!谁要是砸了我蓟镇的牌子,就是砸陛下的御笔!”

“末将等谨遵大帅军令!”

六位参将齐声应道,声音震得帅帐的帘子都在发抖。

几日之后,距离蓟镇几百里之外的乾清宫里,万历正坐在御案前,看着戚继光送来的《练兵实纪》稿本。

二十四卷,每一卷都用细麻线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写着工整的楷书。

他翻开了第一卷。

第一篇是束伍篇,讲的是选兵之法。

“选兵之法,首取胆气。胆气者,勇气也。有胆气者,虽武艺稍疏,可教而成;无胆气者,虽技艺精通,临阵必怯。”

“选兵之时,当观其目。目正而光者,胆气足也;目斜而怯者,胆气虚也。”

“次观其身。身长力大者,可充长兵;身短敏捷者,可充短兵;力弱而巧者,可充火器之兵。”

“……”

万历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越觉得有滋味。

戚继光写的不是文绉绉的官样文章,是实打实的经验。

每一个字,都是在战场上用血换来的。

“祖父。”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朕看到了。”

嘉靖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罕见的激动,“戚继光不愧是名将啊!”

“而且他把你当成知遇之君。”

“朕在位四十五年,没见过哪个武将,把皇帝的手书裱起来挂在帅帐里的。他这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了。”

“朕不会辜负他。”

“那就把这本书用好。”

嘉靖的语气变得郑重,“不只是京营,九边各镇都应该学习戚继光的练兵之法。蓟镇的精兵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大同可以练,宣府可以练,山西也可以练。”

“朕明白。”

万历抬起头,望向窗外。

乾清宫外的梧桐树已经绿了,蓊蓊郁郁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春天已经到了尾巴上,再过几天,就是初夏了。

四月,是召对阁臣的时节。

张四维和申时行,应该在文华殿候着了。

他放下《练兵实纪》,起身整了整衣冠。

“张宏!”

“奴婢在!”

“摆驾文华殿!”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朕要和张先生和申先生,聊一聊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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