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卿不负朕,朕亦不负卿(1/2)
从正月二十三发出那封奏疏到现在,整整十六天了。
十六天,够驿马在北京和蓟镇之间跑三四个来回了。
可陛下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大帅。”
亲兵王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您歇一歇吧!这刀您都擦了三遍了!”
戚继光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刀不擦会锈,兵不练会懈。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做点事。”
王把汤放在案角,欲言又止。
他跟着大帅快十年了,从一个兵做到亲兵队长,见过大帅打胜仗,也见过大帅被弹劾。
可他从没见过大帅像这一个月这样,不是焦虑,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沉静的等待。
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大帅,您陛下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把您的书压下,不用?”
戚继光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细布,把刀插入鞘中,搁在案旁。
“不会!”
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一件已经发生的事,“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您怎么知道?”
“因为在正月初二,陛下下了一道旨意。”
戚继光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三月的蓟镇,风沙正大,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远处长城蜿蜒在山脊上,像一条灰黄色的巨龙。
“表彰一条鞭法的旨意。”
他接着,“张先生死了,但张先生的改革还活着。陛下没有因为恨一个人,就否定他做过的事。这样的皇帝,不会把我的书压下。”
王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可是大帅,您当年也跟张居正……”
“我跟张居正有旧,朝野皆知。”
戚继光打断他,语气坦荡,“这是事实,没什么好避讳的。陛下知道,但他还是把我留在了蓟镇。这明什么?”
“明陛下信您!”
“对!”
戚继光转过身,看着王,“所以我也信陛下。”
他走回案前,端起那碗热汤,一饮而尽。
“行了,别瞎想了!去校场看看,今天轮到哪个营操练?”
“是车营!”
“走!”
戚继光披上铠甲,大步走出帅帐。
校场上,三千车兵已经列队完毕。
每辆战车配十名士兵,四名操车,四名操炮,两名操铳。
战车排成三列横队,炮口对准前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戚继光在蓟镇练出来的车步骑混成阵。
蒙古骑兵来去如风,单纯的步兵挡不住,单纯的骑兵又打不过。
只有把战车、步兵、骑兵、火器揉在一起,才能克制蒙古人的优势。
“开始!”
令旗一挥,三百辆战车同时发动。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漫天烟尘。
炮兵装填弹药,铳手点燃火绳,骑兵在两翼包抄。
整个校场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正确的位置上运转。
戚继光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每一个方阵。
“左翼骑兵,速度太快了。战车跟不上,就会露出空隙。”
他转头对身边的参将,“记下来,下午加练骑步协同。骑兵要配合战车的速度,不是战车配合骑兵。”
“是!”
参将连忙记下。
戚继光继续看,继续挑毛病。
“右翼炮兵,装填太慢。从点火到发射,慢了三个呼吸。战场上三个呼吸,够蒙古骑兵冲过五十步。”
“中间铳手,队列不齐。铳手最重要的是齐射,齐射才能形成弹幕。各自为战,打得再准也没用。”
他的每一条,参将都记了下来。
这些都是《练兵实纪》里的内容,但书上写的和实际操练出来的,是两码事。
所以他才在校场上亲自盯着,一条一条地纠正。
练兵这种事,骗不了人。
你在校场上糊弄一个时辰,上了战场就要用命来还。
操练一直持续到午后。
戚继光刚回到帅帐,还没来得及卸甲,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名驿卒翻身下马,双手高举一封书信,快步跑进帅帐,“蓟镇总兵官戚继光,六百里加急,御笔亲书!”
戚继光猛地站起来。
他接过信封,手微微发抖。
信封是明黄色的,封口钤着乾清宫的印玺。
他深吸一口气,用刀心翼翼地划开封口。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展开信纸,一眼就看到了那九个字——
卿不负朕,朕亦不负卿。
没有上款,没有款,没有日期。
就这九个字。
戚继光捧着这张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帅?”
王轻声叫道,“大帅,陛下写了什么?”
戚继光没有话。
他把信纸放在案上,用手指轻轻摩挲那九个字。
陛下记得……陛下记得他戚继光为什么会差点被调到广东,记得他这十几年在蓟镇吃的苦,记得他在张居正倒台后受的委屈。
陛下也懂……懂他为什么要写《练兵实纪》,懂他把二十四卷兵书送到京城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懂他要的不是升官,不是赏银,只是这九个字。
“王。”
戚继光的声音有些哑。
“在。”
“把这幅字裱起来。”
他指了指案上的信纸,“用最好的檀木框,裱好了挂在帅帐里。”
王愣了一下:“挂在帅帐里?”
“对!”
戚继光抬起头,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光,“让进帅帐的每一个人都看见。将军们看见,士兵们看见,来传令的文官也看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让他们知道,陛下信我!”
王双手捧起信纸,像捧着一件圣物,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戚继光独自站在帅帐里。
帐外,蓟镇的风还在吹,卷起黄沙打在帐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夕阳已经沉到长城那头去了,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
十六年了。
他在蓟镇待了整整十六年。
从隆庆二年到万历十二年,从一个壮年将军变成一个花甲老人。
这十六年里,他修了一千二百座敌台,练了三万蓟镇精兵,把蒙古人挡在长城以北,让京城不用再担心北边的烽火。
可这十六年里,他也被人弹劾过无数次。
有人他吃空饷,有人他虚报战功,有人他巴结张居正,有人他在蓟镇养寇自重。
每一次弹劾,他都要写自辩疏,都要等京城的调查,都要在猜疑和不安中熬上好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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