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初夏的奏对(2/2)
两者不分伯仲?那是和稀泥。
以陛下的精明,怎么可能听不出这种敷衍?
张四维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做首辅一年多,经历过考课风波、张居正案的收尾、一条鞭法的调整,自认为什么样的大风大浪都见过了。
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还是棋差一着。
陛下这步棋,下得毫无征兆。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措辞,斟酌,推翻,再斟酌,再推翻。
最后,他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拱手道:“陛下此问,臣不敢不答,亦不敢妄答。”
“陛下天资英敏,亲政以来,扫除奸佞,刷新朝纲,考课百官,整饬吏治,又推行一条鞭法之变通,重振京营之军备。此等魄力,非寻常人主所能及。张先生在时,办事雷厉风行,于国于民确有大功。然其有时过于刚猛,用法太严,树敌太广,致使人情不安,朝野侧目。”
“陛下亲政以来,不动如山,雷霆雨露,收发随心。既保全了张先生十年改革之成果,又抚平了朝堂上因张先生之去而激起的波澜。此等手腕,此等胸襟,臣以为——已在张先生之上。”
他完,深深一揖。
万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头,又看向申时行:“申先生呢?”
申时行起身,神色比张四维平静些,但眉宇间也带着几分凝重。
“回陛下!张阁老方才所言,臣大体赞同!但臣以为,‘比较’二字,本身或许并不十分妥帖。”
“哦?”
万历挑了挑眉,饶有兴趣的问道,“为什么?”
“因为陛下是君,张居正是臣。君臣之别,犹如天地。以君比臣,本身便是抬举了臣。陛下今日问出这句话,足见胸襟之开阔,已非寻常人主所能及。”
申时行顿了顿,继续道,“不过,陛下既然问了,臣便斗胆直言,张居正之政,如快刀斩乱麻。利在高效,弊在伤人。陛下之政,刚柔并济,比张居正更加圆融。利在不伤人心,弊在——”
他停住了。
“弊在什么?”万历追问。
“弊在——有时候圆融太过,反而会让底下的人觉得,有机可乘。”
申时行完,低头拱手,“臣直言无状,请陛下恕罪!”
殿内又安静了。
张四维心里暗暗替申时行捏了一把汗。
申汝默啊申汝默,你这话得也太直了。
“圆融太过”、“有机可乘”,这八个字,哪一句不是在批评陛下?
可万历却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冷淡的笑,而是一种真正被逗乐了的笑。
“好!好一个‘圆融太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位阁臣,望着窗外初夏的阳光,“二位爱卿今日的话,朕都记下了。”
他没有好,也没有不好。
他只是,朕都记下了。
张四维和申时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今日奏对就到这里,二卿回去歇着吧。”
“臣等告退!”
张四维和申时行躬身退出文华殿。
殿外的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四月的风从午门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初夏的暖意,吹得两人的衣袍轻轻摆动。
张四维走出殿门,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汝默!”
他低声叫住申时行,“你方才胆子也太大了!‘圆融太过’这种话,你也敢当着陛下的面?”
申时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文华殿的匾额。
“元辅!”
他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张四维摇了摇头。
“陛下不是想听恭维话。”
申时行的声音很低,像是只给张四维一个人听,“他是在掂量我们,掂量我们敢不敢真话,掂量我们眼里的他是什么样子,掂量我们值不值得他继续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所以我不能假话!哪怕真话不好听,也得!”
张四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汝默,我有时候觉得,你比陛下还难琢磨。”
申时行微微一笑:“元辅过奖了。”
两人并肩走下汉白玉台阶,身影渐渐消失在午门外的官道上。
文华殿里,万历站在窗前,目送两位阁臣远去。
“祖父。”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朕听到了。”
嘉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赞许,“张四维的是真话,申时行的也是真话。但他们的真话,分量不同。”
“张四维的真话,是经过包装的。他夸了你一大堆,才敢出‘过于刚猛’那四个字,而且的是张居正,不是你。申时行的真话,是直接了——圆融太过,有机可乘。”
“这明什么?”
“明张四维虽然是个好首辅,但他骨子里还是怕你。申时行不一样,他敢跟你真话,因为他知道你不会因为一句真话就治他的罪。”
“所以——”
嘉靖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你的确比张居正更圆融。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圆融的人,不容易得罪人,但也不容易做成大事。张居正不圆融,他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但他做成了事。你比他圆融,你不得罪人,但你能做成事吗?”
“能!”
万历的回答很平静,但十分决绝。
“有自信?”
“不是自信,是想清楚了。”
万历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张先生用刚猛成事,朕用圆融成事。路子不同,终点一样。关键在于——”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那盏茶上,“刚猛的人,容易折断;圆融的人,更长久。”
“你能想到这一层,朕就放心了。”
嘉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欣慰,“去吧,去批奏疏。朕方才听见张宏在外面等着了。”
“祖父,不急。”
万历重新坐下,拿起一份新的奏疏,“等朕先把这个批完。”
他翻开奏疏,看到了一行字:“东厂提督张鲸,奏报五月份京城官员动态……”
万历的笔,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了两行,眉头微微一蹙,然后继续往下看,越看越快,最后把整封奏疏都看完了。
“祖父。”
他在心里,“张鲸的网,是越铺越大了。”
“朕也看到了。”
嘉靖的声音冷了几分,“不过网越大,破绽就越多。你只要耐心等。”
“朕明白。”
万历搁下朱笔,望向窗外。
四月的阳光铺满了整个庭院,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可在那片阳光之下,有些东西正在阴影里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