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张鲸的得意(1/2)
五月,京城入了夏。
蝉鸣声从午门外的槐树上传过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东厂衙门坐在东安门外,灰墙黑瓦,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有,只有两个番子站在门口,腰里别着绣春刀,目光像鹰一样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寻常百姓宁可绕路也不愿从这条街上走。
衙门深处,有一间密室。
密室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墙厚达三尺,外面的人就算把耳朵贴在墙上,也听不见里面在什么。
张鲸坐在密室里,面前堆着一摞文书。
他今年四十出头,面白无须,长了一双狭长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一只猎物。
他穿的不是太监的常服,而是一件玄色素缎的直裰,袖口绣着暗纹,若不仔细看,倒像是个赋闲在家的文官。
但他的身份,比任何文官都让人害怕。
东厂提督。
从万历十年冯保倒台算起,他接手东厂,已经一年多了。
一年多的时间,够他把冯保留下的人清洗干净,换上自己的心腹;够他把东厂的触角重新伸进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甚至内阁的边缘;也够他攒下这满满一桌子的情报。
张鲸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四月初三,礼部左侍郎王锡爵,在府中宴客。席间有户科给事中李植、户部员外郎赵世卿等人。酒过三巡,王锡爵言:‘陛下近来亲政,颇有气象。然一条鞭法之变通,恐为地方刁民所乘。’李植答:‘王公所虑甚是。江南折银标准一事确非一时之事……且下官已上疏弹劾海瑞,以儆效尤。’赵世卿等人未语。”
每一个字都被记录下来,谁了什么,谁没话,谁喝了多少酒,谁先离席。
张鲸看完,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从笔筒里取出一支细毫笔,蘸了蘸朱砂,在卷宗末尾批了三个字:“已阅!存!”
然后翻开第二份。
“四月十五,内阁次辅申时行,下值后独往城南崇文门外一处私宅。宅主人姓沈,自称是申阁老远亲,实则乃扬州盐商,去年十月来京,已向户部递了盐引申请。申阁老在宅中逗留半个时辰,出门时神色如常。后面扬州盐商沈某持两淮盐运司‘窝本’,经巡盐御史批准,向户部递交仓钞与勘合,申请盐引。三日后,户部核对无误,转发两淮盐运司给引支盐。”
张鲸的笔停了停。
申时行。次辅。私宅。盐商。盐引。
一个人名,四个关键词,像五颗珠子,他用笔尖把它们一一串起来。
申时行到底有没有为这个盐商话?
户部批盐引是正常公务,还是卖了申时行的面子?
沈某到底是远亲,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这些他都还没查清楚。
但没关系。
情报这种事,有时候不一定要查清楚才能用。
有时候,只要让陛下知道“申时行私下见了盐商”,就够了。
他在卷宗末尾批道:“继续盯!查沈某与申阁老确切关系!”
然后翻开第三份。
“五月初一,都察院左都御史赵锦,在都察院值房内,与属官私语。属官问:‘弹劾海瑞的奏疏,陛下留中不发,是否另有深意?’赵锦答:‘陛下心思,不可妄测。但海瑞当年骂世宗皇帝,天下皆知。此人若得起复,必为清流之旗帜,非都察院所能制。’属官又问:‘李植弹劾海瑞,赵公可知情?’赵锦答:‘李植之疏,乃其个人所奏,与都察院无关。’”
张鲸看到这一条,忍不住笑了一声。
赵锦啊赵锦,你李植的奏疏是他个人所奏,与都察院无关。
可李植虽非你现在的属官,但其早年曾任职都察院江西道监察御史,与你有旧交,他递奏疏之前,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就算你不知情,陛下信吗?
他把这条情报放在一边,在卷宗上批了两个字:“待查!”
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密室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张鲸望着桌上那一摞卷宗,心里涌起一股不出的满足感。
六部堂官、都察院御史、内阁辅臣……这些人在外面个个都威风得很,穿着绯袍,戴着乌纱,见了面互相拱手作揖,起话来引经据典,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可到了他这里,每个人都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他们的秘密、他们的软肋、他们的把柄。
有些把柄是现成的,比如王锡爵私下议论朝政,赵锦对海瑞案的态度。
有些把柄还在找,比如申时行和那个盐商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这不重要,只要他想找,总能找到。
因为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而他张鲸的职责,就是替陛下盯着这些人,把他们的秘密,一条一条地挖出来,记录在案,等到需要用的时候,再一条一条地拿出来。
“公公。”
密室的铁门上响起了三声轻叩,两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进来。”
铁门推开一条缝,一个黑衣人闪身而入。
此人是张鲸的心腹,东厂掌刑千户,姓吴,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看起来凶悍无比。
但他对张鲸,却是毕恭毕敬,连话都不敢大声。
“公公,这些是这个月新收到的密报。”
吴千户双手呈上一摞新卷宗,封面上都盖着东厂的暗记。
“放这儿。”
张鲸接过卷宗,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拿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茶叶,“老吴,我问你个事。”
“公公请讲。”
“你——”
张鲸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问,“当初冯双林在的时候,东厂是什么样子?”
冯保,字双林,号永亭。
万历初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兼管东厂。
权倾朝野数十年,连张居正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但那是从前。
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一死,冯保就倒了,被发往南京孝陵种菜,可以余生就是这样了。
“冯公公在时——”
吴千户斟酌着措辞,“东厂威势极盛。六部堂官见了东厂的人,都要低头绕着走。”
“威势极盛?低头绕着走?”
张鲸笑了笑,放下茶盏,“你得客气了。冯保在的时候,东厂是他的私人猎犬。他想咬谁,东厂就咬谁。他想保谁,东厂就保谁。”
吴千户没敢接话。
“可现在呢?”
张鲸指了指桌上那摞卷宗,“现在东厂是我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得,“冯保用东厂来排除异己,那是他蠢。东厂不该只是咬人的狗,东厂应该是——陛下的眼睛。六部、都察院、内阁、地方督抚,谁在贪,谁在结党,谁在暗中议论朝政,谁在对陛下的旨意阳奉阴违,我都要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
吴千户连忙躬身:“请公公明示。”
“因为陛下需要知道。”
张鲸站起身,在密室里踱步,“陛下虽然亲政了,但朝堂上的水,比他想得深。那些文官,当面山呼万岁,背地里各有各的算盘。陛下能看见他们脸上的笑,看不见他们心里的刀。但东厂能。东厂能让陛下看见那些刀。”
“所以——”
他转过身,看着吴千户,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东厂不能只是咬人的狗。东厂得是陛下手里的刀,也得是陛下耳朵里的风,眼睛里的光。”
“我张鲸要做的,不是冯保。冯保算什么?一个被抄家贬黜的阉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我要做的,是让东厂,真正成为大明朝最有权势的衙门。”
吴千户听着,后背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脸上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是深深一揖:“公公高瞻远瞩,卑职万分钦佩。”
“奉承的话就不要了。”
张鲸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桌前,拿起吴千户刚送来的一摞卷宗,翻到最上面一份。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吴千户。”
“卑职在。”
“这份卷宗是谁负责的?”
吴千户凑近一看,脸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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