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张鲸的得意(2/2)
卷宗封面上写着一行字:“五月十二,司礼监太监张宏,于御前当值后,密入乾清宫暖阁,与陛下独对半个时辰。”
张鲸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宏,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陛下的心腹。
冯保倒台后,他接任掌印,却从不揽权,从不结党,每天除了在御前当值,就是回自己的值房抄经。
这样一个人,和陛下独对半个时辰,了什么?
“张宏和陛下了什么?”张鲸问。
“回公公,乾清宫暖阁里只有陛下和张宏两人,没有第三个人在场。里面的谈话内容,我们探不到。”
“探不到?”
张鲸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东厂的掌刑千户,你跟我探不到?”
“公公息怒!乾清宫是陛下的寝殿,守卫森严,我们的人只能在外围活动,内殿进不去。”
吴千户低声解释,“不过——据暖阁外当值的太监,张宏出来后,神色如常,只是脚步似乎比平时快了些。另外,那天晚上,陛下独坐在御案前,很久没有叫任何人进去。”
张鲸听完,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
“张宏没有问题。”
他将卷宗放到一旁,“他这人一向谨慎,不会在陛哪怕不知道谈了什么,至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
“是!”
吴千户应道,迟疑了一下,又心翼翼地,“公公,卑职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
“公公如今在东厂的威势,早已不在当年冯公公之下。东厂上下,对公公心服口服。六部官员,也对公公敬畏有加。”
吴千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件不能让外人听见的事,“公公若能再进一步——”
张鲸忽然笑了。
“不在冯保之下?再进一步?”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然后他没有再话,只是轻轻叩了叩桌面。
那个动作,像是在敲一扇关着的门,又像是在提醒自己——还不到时候,还不能急。
“行了,你下去吧。”
张鲸摆了摆手,“继续盯!六部堂官、都察院御史、内阁辅臣……一个都不能漏,尤其是内阁——张四维和申时行,他们两个每天见了什么人,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是,公公!”
吴千户躬身退出密室。
铁门重新关上,密室里又只剩下张鲸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烛火在桌角跳动,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老长。
他想着吴千户方才那句“不在冯保之下”,嘴角的笑意慢慢凝住了。
不在冯保之下?
他睁开眼,目光在桌上那盏孤零零的烛火上。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成为冯保。
冯保再威风,也不过是张居正的一条看门狗。
张居正一死,他就成了丧家犬,被一道圣旨就打发了。
他张鲸,不做任何人的狗。
他要做的是让皇帝离不开他,让朝堂畏惧他,让那些穿绯袍的文官们,在他面前低下高傲的头颅。
他要成为真正的站在这大明朝堂之上的人。
这不是野心,这是计划。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密室里明灭不定。
张鲸不知道的是,他的每一个计划、每一步动作、每一个企图,都已经被另一双眼睛记录了下来。
那双眼睛,藏在东厂内部,藏得比他的密室还深。
就在此刻,一份密报已经在送往乾清宫的路上了。
夜色渐深,乾清宫的暖阁里,一盏孤灯依旧亮着。
万历正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刚送到的一份密报。
密报的封面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暗红色的印记。
那是他安插在东厂内部的眼线特有的暗记,每个月会递进来一次,从不间断。
他拆开封套,抽出里面的纸,逐行往下读。
“五月:提督东厂太监张鲸,密令属下扩编番役,潜入六部、都察院、内阁左近,凡百余人,月费银三千两,均由东厂密账支取。”
“吴某,东厂掌刑千户,张鲸心腹,日前提议:公之威势,已不在冯保之下。张鲸闻之,似有所触,然未应。”
“本月所收情报中,涉内阁辅臣张四维、申时行,涉礼部左侍郎王锡爵、都察院左都御史赵锦,已于五月十五汇总呈报。其中内阁奏报不在少数,大私事,莫有遗漏。”
万历看完,把密报放在御案上,手指在那行“不在冯保之下”的字上轻轻敲了敲。
“祖父。”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朕看到了。”
嘉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冷峻,“他的网,确实越铺越大了。东厂的番役扩编百余人,每个月光密账就要支取三千两。他哪来这么多银子?你又何曾批过这笔银子?”
“没有。”
万历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他用的是自己的银子。或者,是用东厂查抄、勒索来的银子。”
“拿别人的银子养自己的狗,这人倒是会做买卖。”
嘉靖冷笑一声,“网越大,破绽就越多。你只要耐心等。”
“朕明白。”
“明白就好。”
嘉靖顿了一下,“朕还是那句话——不急。你越不急,他越稳不住。一个稳不住的人,早晚要露出马脚。”
“那朕就继续等?”
“等!但别忘了盯!”
嘉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在他身边安插的眼睛,是你能安心等的底气。每个月一封密报,比一百封弹劾奏疏都管用。”
“现在要做的是盯紧张鲸,人事、财政、情报——这三样东西,你不能让别人攥在手里。”
“尤其是财政,一条鞭法也好,江南的折银标准也好,归根结底都是银子。银子的事,必须你亲自过问。户部要的条陈,你要看;东厂花的每一两银子,你要知道来龙去脉。”
“至于张鲸——”
嘉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锋芒,“他的网再大,终究只是一张网。而你握着剪网的剪刀。什么时候剪,怎么剪,你要自己拿捏。”
“朕记下了。”
他顿了顿,“对了,起来——”
他没有把这句“起来”完,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今天是五月十八。
还有不到三个月,就是八月十一了。
常洛的生辰。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抱常洛的时候。
那孩子已经会认人了,一见到他就张开两只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父皇”。
王贵妃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欠了她们母子什么。
“张宏。”
他抬头叫道。
“奴婢在。”
“传朕口谕,八月十一,皇长子朱常洛生辰,在永宁宫正殿设宴。把东海的明珠挑几颗出来,到时候给他送去。”
“是!”
张宏躬身退下,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陛下今年主动提起皇长子的生辰,比去年又早了两个多月。
也许有些事,正在悄悄改变。
而窗外的夜色里,蝉鸣渐渐歇了。
可东厂的密室里,依旧亮着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