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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司礼监之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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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已经烧起了地龙,炭火从夹墙里散出热气,把殿内烘得暖洋洋的。

但万历坐在御案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个人。

往常这个时候,张宏一定在殿门口候着。

他站了四十多年,站成了一棵树。

现在树倒了,殿门口空的。

张宏死后第三天,张鲸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蟒袍,腰束玉带,脚步轻快,一进殿便跪下叩头,动作比往常更加恭谨,声音也比往常更加洪亮:“奴婢张鲸,叩见陛下!”

“起来!”

“谢陛下!”

张鲸起身,垂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张公公走了,奴婢心里难受。这些日子夜里睡不着,总想起张公公在世时对奴婢的提携。”

“你倒有心。”

“张公公是奴婢的前辈,也是奴婢的恩人。没有张公公,奴婢走不到今天。”

张鲸着,眼眶居然微微泛红,“只是,司礼监不可一日无主。这几日奴婢暂代披红,已积压了不少本章,怕误了陛下的大事。”

“辛苦你了。”

“不敢当辛苦二字。”

张鲸连忙欠身,话锋一转,语气像是无意间提起,“东厂的差事,奴婢也兼着。这阵子东厂送来的密报不少,有几件涉及六部堂官,奴婢已经整理好了,回头呈给陛下御览。”

“东厂的事,你管得怎么样?”

“托陛下洪福,还算顺手。”

张鲸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上月破了一起私盐案,涉案的盐商已经下了诏狱。还有几个散布谣言的狂徒,也被东厂拿了。陛下若得闲,奴婢可以当面详奏。”

“改日吧。”

“是!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张鲸面色不变,又行了一礼,退出了乾清宫。

他走之后,万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你看他,多会话。”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先表忠心,再摆功绩,最后还替主子操心政务。每一句话都得滴水不漏。”

“他在提醒朕,东厂在他手里运转得很好,他很能干,他不可或缺。”

“不只是提醒。”

嘉靖冷笑了一声,“他是在告诉你——司礼监掌印的位置,非他莫属。”

万历没有回应。

他知道张鲸想要什么。

张鲸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年富力强,又管着东厂,手里握着整个大明朝最让人害怕的特务机构。

如果再让他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内廷的批红权和监视权就都在他一个人手里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决定哪些奏疏送到皇帝面前,哪些奏疏被退回去。

他可以用东厂的密报威胁任何一个官员,也可以用司礼监的批红权庇护任何一个人。

上一个同时掌握这两样东西的人,叫冯保。

但张居正已经不在了。

“朕不会让他如愿。”

万历在心里。

“你有人选了?”

“张诚。”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这个人。

张诚,和张宏、张鲸同属内廷“三张”。

张宏在世时,三张互相制衡——张宏掌司礼监,张鲸掌东厂,张诚负责内宫事务。

张诚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话不多,笑不多,脸上永远挂着一副不卑不亢的表情。

他不像张宏那样事必躬亲,也不像张鲸那样锋芒毕露。

他就是默默地做事,默默地站在角里。

在冯保倒台的清算中,张诚虽参与其中,但在后续清算中保持了克制,没有趁机扩大打击面。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尘埃定之后,继续做他分内的事。

“这个人选得不错。”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张诚资历够,在内廷待了二十多年,各监司的人都认他。他性子沉稳,不争不抢,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最重要的是——他和张鲸不是一路人。”

“朕知道。”

万历对张诚的印象,来自很多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比如每次他去奉先殿祭祖,张诚总能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从供品的摆放到仪仗的排列,分毫不差。

比如去年王贵妃生辰,张诚悄悄在永宁宫多派了几个宫女伺候,事后也不邀功,王贵妃还是从别人嘴里才知道是张诚安排的。

这些事,万历都看在眼里。

张诚不争,不是因为他不会争,而是因为他知道——争是不争,不争才是最大的争。

把分内的事做到最好,让皇帝看到,比什么争都管用。

“什么时候下旨?”

“再等两天。”

万历睁开眼睛,目光在那摞奏疏上,“朕要让张鲸把他想的话都完,把他的姿态都做足。等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再告诉他——掌印太监,不是他。”

“这叫——釜底抽薪?”

嘉靖语气戏谑。

“不!”

万历的声音很平静,“这叫告诉他,谁才是皇帝。”

两天后,万历在乾清宫召见了张诚。

张诚穿着一身半旧的素面直裰,步伐沉稳地走进殿来,跪下叩头:“奴婢张诚,叩见陛下。”

“起来。”

万历打量了他一眼。

张诚今年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张宏少些,但眼神里有和张宏相似的东西——沉静,安稳,不慌不忙。

他站在那里,不话也不觉得尴尬,像是在一棵大树下乘凉,让人觉得踏实。

“张诚,你在宫里多少年了?”

“回陛下,奴婢九岁入宫,今年五十有三,在宫里已经四十四年了。”

张诚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溪水漫过石头。

“四十四年!比张宏还长!”

“张公公是奴婢的前辈,也是奴婢的榜样。”

“张宏走之前,跟朕了一番话。”

万历看着张诚的眼睛,“他,司礼监掌印的人选,要选老实人,选忠心的人,选心里只有朕的人。你觉得,你是这样的人吗?”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是”,太自夸。

“不是”,太虚伪。

“不知道”,太滑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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