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司礼监之争(2/2)
“回陛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不慌不忙,“奴婢入宫四十四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奴婢只知道,陛下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是该罚的。仅此而已。”
万历听到这里,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张宏得对,不要选太聪明的人,要选心里只有皇帝的人。
“张宏走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空了。”
万历的声音变得郑重,“朕决定,由你继任!”
张诚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喜或惶恐的表情。
他只是深深一揖,声音平稳如常:“奴婢遵旨!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陛下和张公公的期望!”
“起来吧。”
万历抬了抬手,“明天朕会让内阁拟旨,你回去准备一下。”
“是!”
张诚退出乾清宫的时候,脚步和来时一样沉稳。
他没有像张鲸那样表功,也没有在皇帝面前挤出眼泪。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接了旨,安安静静地走了。
第二天,圣旨下。
以张诚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太监张鲸依旧留任。
这道旨意传到东厂衙门的时候,张鲸正在密室里翻看一摞新送来的密报。
吴千户站在一旁,等着他发话。
秉笔太监念完了圣旨,把黄绫本子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密室里安静了。
张鲸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吴千户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偷偷抬眼瞟了一眼张鲸的脸色,又连忙低下头去。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面白无须,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但那个笑意,让人觉得比任何怒容都可怕。
张鲸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
那是他最喜欢的成化窑青花盏,胎薄如纸,釉色温润。
他把茶盏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的手猛地一扬。
茶盏飞出去,砸在墙上,碎成了七八片,茶水溅了一墙,茶叶黏在墙皮上,慢慢往下滑。
吴千户吓得一哆嗦,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但张鲸已经收敛了怒容。
他拿过一块帕子,擦了擦溅在手上的茶水,然后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恭顺平静的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张诚。”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公公息怒……”
吴千户心翼翼地。
“息怒?”
张鲸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光,“我有什么怒?张公公和我同在内廷共事,他能升掌印,是他的造化。我替他高兴还来不及,怒什么?”
吴千户咽了口唾沫,连忙点头:“是是是,公公的是。”
张鲸站起身,走到墙边,低头看了看地上碎成几片的茶盏。
“可惜了这个盏子。”
他叹了口气,“跟了我好几年了。”
然后他抬起头,对吴千户:“去,把碎瓷片扫了,再泡一壶新茶来。”
“是,公公。”
吴千户转身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张鲸已经重新坐回桌后,手里翻着那摞密报,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那一刻,吴千户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在东厂待了十几年,见过不少狠人。
但像张鲸这样,能在一瞬间把怒容换成笑脸的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乾清宫暖阁里,万历正在批奏疏。
张宏不在以后,他案头的本章厚了不少,每天要多批一个多时辰。
但他没有什么,只是默默地批,一封接一封。
“旨意下了?”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下了!内阁的票拟已经发了!”
“张鲸什么反应?”
“密报还没送来,但朕猜得到。”
万历放下朱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能有什么反应?无非是当面谢恩,背后摔东西。”
“你倒了解他。”
嘉靖笑了一声,“朕方才的没错吧——这种人,能在一瞬间把怒容换成笑脸。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还能隐忍,意味着他还没放弃。”
“对!”
嘉靖的声音变得低沉,“猛虎咆哮不可怕,可怕的是毒蛇盘踞不动。张鲸没有放弃,明他在等。等一个他认为更合适的时机。”
“朕也在等。”
万历的声音很平静。
“等什么?”
“等他等不及的时候。”
万历重新拿起朱笔,“猛虎咆哮的时候,猎人知道往哪里放箭。毒蛇盘踞不动的时候,你只能耐心蹲着。但有一条——蛇是冷血的,冷血的东西,忍不了多久。”
他翻开下一本奏疏,是戚继光从蓟镇送来的,汇报三百名京营军官的训练情况。
信中,三百名军官已在蓟镇受训半年有余,车步骑混成阵已初步掌握,佛郎机炮的操练也渐入佳境。
戚继光建议,择机让这批军官回京,在京营中开始推广《练兵实纪》。
万历看着这封信,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张宏走了,张诚继任,张鲸隐忍。
内廷的事暂且告一段。
但外廷的事,还远没有结束。
他提笔蘸墨,在戚继光的奏疏上批了四个字——“准奏!速行!”
然后他又补了一行字——“十二月,朕将在京营校场举行年终大阅。着戚继光选派得力练将回京,协助京营整顿操练。”
写完这一行,他搁下笔,望向窗外。
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但万历的心里,烧着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