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起复海刚峰(1/2)
张诚亲自捧着那道圣旨,从乾清宫一路走到会极门。
沿途的太监宫女纷纷避让,跪地垂首。
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送旨,这是只有大事才有的排场。
会极门内,内阁典籍官已等候多时。
张诚把黄绫包裹的圣旨交到典籍官手里,典籍官验明无误后,立即转交门外等候的兵部驿丞。
兵部驿传系统已准备就绪,六百里加急需沿途驿站接力传递,人马轮换,昼夜不停。
张诚只了一句话:“六百里加急,直达琼山。”
驿丞双手接过,跪地叩首:“臣遵旨!”
驿卒策马冲出承天门,马蹄踏碎了长安街上的薄冰。
晨雾中,马背上的黄色包裹一上一下地颠簸,很快就消失在街巷深处。
内阁值房里,张四维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正月初八开印办公,积压了两天的奏疏堆了半尺高。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申时行坐在他对面,也在批奏疏。
两人隔着一张花梨木大案,各自低头写字,偶尔交换一两句话。
门帘一挑,许国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元辅。”
许国挑帘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书,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
他走到张四维案前,将文书轻轻搁在那半尺高的奏疏堆上。
“陛下今早发了一道旨意去琼山。”
张四维抬起头,搁下笔。
“就是咱们正月初八看的那道稿子——起复海瑞!”
许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末了还是直了,“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值房里忽然安静了。
申时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的黑点。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
张四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海刚峰要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此人在应天巡抚任上,曾经让徐阁老退田。他这一来,南京官场怕是要地震。”
申时行抬起头,看了张四维一眼。
“南京六部那些人,养尊处优惯了。”
申时行,“海瑞这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到任之后,怕是要闹出大动静。”
“何止是大动静。”
张四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陛下用海瑞,是用他来正风纪。南京这些年,太安逸了。”
许国站在一旁,没有话。
他和海瑞没有私交,但他知道这个人的分量。
嘉靖朝的时候,海瑞上《治安疏》,直斥世宗皇帝“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被打入诏狱,差点死在牢里。
隆庆朝起复,任应天巡抚,到任第一件事就是勒令徐阶退田。
徐阶是什么人?
那是扳倒严嵩的内阁首辅,是嘉靖朝最后四年及隆庆朝初期的实际掌权者。
海瑞连徐阶都敢碰,南京那些官员,在他眼里恐怕连盘菜都算不上。
“陛下给海瑞的旨意里,还加了一句。”
许国犹豫了一下,“‘清正刚直,久历中外,宜加擢用。’”
“‘清正刚直’四个字,是陛下对海瑞的考语。”
申时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这四个字的分量,满朝文武,谁能担得起?谁又敢担?”
没人回答。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庭院里的残雪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张四维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人,忽然了一句。
“汝默,你还记得两年前吗?”
申时行微微一怔。
“元辅的是——”
“两年前,陛下刚亲政不久,朝堂上暗流涌动。”
张四维转过身,看着申时行,“那时候我就跟你过,这位年轻的皇帝,和张居正教出来的那个少年,不是同一个人。他不会走张居正的路,也不会走他祖父的路,更不会走他父亲的路。他要走自己的路。”
申时行点了点头。
“陛下起复海瑞,不是一时兴起。”
张四维走回案前,坐下来,重新拿起笔,“这是一步棋!一步早就谋划好的棋!”
“元辅的意思是——”
“整顿吏治!”
张四维低下头,在面前的奏疏上写下几个字,字迹工整,一丝不苟,“从南京开始,从六部开始,从那些占着位置不做事的人开始。海瑞是陛下的剑,也是陛下的盾。剑用来砍人,盾用来挡骂。海瑞这把剑,陛下磨了两年,现在该出鞘了。”
申时行沉默了。
他想起两年前在太庙祫祭大典上,年轻的皇帝站在丹墀上,背对着百官,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殿内深处的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和张四维刚才的一样——不走任何人的路,只走自己的路。
与此同时,乾清宫里,万历正坐在御案前,批阅奏疏。
张诚送完旨意回来,轻手轻脚地站到一旁。
万历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偶尔停顿一下,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旨意送出去了?”
“回万岁爷,送出去了。六百里加急,十日之内可到琼山。”
“嗯。”
万历应了一声,又批了几份奏疏,忽然放下笔,抬起头来。
“张诚,你海瑞接到旨意,会是什么表情?”
张诚一愣,随即笑了:“奴婢不敢妄自揣测。不过,海瑞这个人,性子刚烈,怕是会跪在地上,磕几个响头,然后大哭一场。”
“哭?”
“奴婢觉得,他是会哭的。”
张诚认真道,“海瑞这一生,太苦了。嘉靖朝入狱,隆庆朝起复又罢官,万历朝赋闲在家,这一晃就是十五年。七十三岁的人了,忽然接到起复的旨意,换了谁都得哭。”
万历没有话,只是端起了茶盏。
他用碗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看着那几片洞庭山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沉到碗底。
“十五年了。”
他轻声了一句。
张诚垂手站在一旁,没有话。
他知道,陛下这句话,的不仅仅是海瑞。
琼山。
海瑞的家,在琼山县城外的一座院子里。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墙是用石头砌的,上面爬满了青苔。
院子里有一棵荔枝树,冬天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摇晃。
腊月的时候,海瑞在院子里种了几畦白菜。
琼山的冬天不冷,白菜长得快,现在已经有一拃高了。
正月十八,天刚蒙蒙亮。
海瑞起得比往常更早。
他今年七十三岁了,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但他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一点不像古稀之年的老人。
他先去菜地里看了一圈,拔了几棵长得太密的菜苗,又给剩下的浇了水。
然后他洗了手,进屋,在祖宗牌位前上了三炷香。
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
海瑞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老伴邱氏从厨房里端了一碗稀粥出来,放在桌上。
“老爷,吃饭了。”
海瑞睁开眼睛,站起身,坐到桌前。
桌上的饭菜很简单,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两个粗面馍馍。
邱氏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老爷,听京里又有人弹劾你了。”
“嗯。”
海瑞头也不抬,继续喝粥。
“李植,御史。老夫‘居家不谨,交接匪类,妄议朝政’。”
邱氏的脸色变了变:“那——”
“陛下把弹劾的奏疏留中了。”
海瑞放下粥碗,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荔枝树,“留中,就是压下来了。”
邱氏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问:“陛下是什么意思?”
“老夫也不知道。”
海瑞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老夫这把老骨头,已经十五年没踏进官场了。陛下亲政才两三年,朝堂上换了那么多人,老夫连名字都对不上几个。”
他没有再下去,低下头继续喝粥。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院门口。
海瑞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门口。
院门被推开,一个驿卒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双手捧着一个黄绫包裹,跪在地上。
“海老先生,京里六百里加急!”
海瑞一怔。
他接过黄绫包裹,拆开,里面是一道圣旨。
清晨的阳光照进院子里,照在那道黄色的绢帛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海瑞清正刚直,久历中外,宜加擢用。着即日起复为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钦此!”
海瑞的手在发抖。
他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驿卒跪在一旁,不敢抬头。
邱氏站在屋里,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嘴,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海瑞跪在地上,把那道旨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他活了七十三岁,见过太多的人心叵测,受过太多的排挤打压。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琼山这个院子里种种菜,读读书,等着棺材板盖上。
他没想到,他还能等到这一天。
“陛下——”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出话来。
然后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都磕得很慢,额头碰到青石板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邱氏从屋里跑出来,跪在他旁边,想要扶他,又不敢。
海瑞磕完头,直起身来。
两行老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滑下来,顺着刀刻般的皱纹,一滴一滴地滴在青石板上。
“陛下用我——”
他的嘴唇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我海瑞,当以死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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