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起复海刚峰(2/2)
邱氏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院门外,聚集了不少闻声而来的邻居,远远地站在巷子里,探头探脑地看着。
驿卒跪在一旁,也跟着红了眼眶。
这天的午饭,海瑞破天荒地让邱氏去街上割了半斤肉。
邱氏抹着眼泪,拿着钱出门的时候,巷子里的邻居都笑着跟她:“海老爷又要做寿了?”
邱氏一愣,随即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是啊,做寿!”
但她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海瑞是真的要走了。
三天之后,海瑞收拾好了行装。
一只旧木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书,还有那道圣旨。
圣旨被他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心翼翼地放在箱子最
老伴邱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
“老爷,路上心。”
邱氏的声音有些哽咽。
海瑞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老夫在琼山住了十五年,住够了。现在陛下召我去南京,是去干活的。你在这里等着,等老夫干完活,就回来。”
他没有再多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出巷子,驶上通往渡口的官道。
海瑞坐在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琼山县城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十五年前,他从应天巡抚任上被罢官,灰溜溜地回到琼山。
那时候他就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但他没想到,十五年后,他还能以七十三岁的高龄,重新踏上仕途。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海瑞从怀里掏出那道圣旨,心翼翼地展开。
他的目光在最后那行字上。
“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南京户部尚书,正二品。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三品。
这是朝廷的信任。
这是陛下的信任。
海瑞把圣旨重新折好,放回怀里,贴在胸口。
马车驶过渡口的木板桥,琼山县城已经在身后变成了一个的点。
海瑞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南京城的模样。
那座六朝古都,那座大明朝的陪都,那座养着无数闲官散员的城市。
他要去那里,去刮一场大风。
渡口的风很大,吹得马车的帘子猎猎作响。
船夫撑着篙,把渡船缓缓撑离岸边。
海瑞站在船头,看着对岸的官道,那条路一直往北,通向广州,通向南雄,通向南京。
他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灌进他的肺里,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
二月初一,海瑞抵达广州。
广州知府得知消息,亲自出城迎接。
海瑞没有进城,只在城外的驿站歇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继续赶路。
队伍走到韶关的时候,身后又来了一个驿卒。
这次是特旨。
“奉圣谕:海瑞着加‘总理南直隶改革事务’衔。钦此!”
海瑞跪在驿道上接旨,听完之后,他抬起头来。
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
“总理南直隶改革事务。”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衔头。
这个衔头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南直隶十八府,是大明朝的钱粮重地。
一条鞭法的变通试点,正在江南六府铺开。
这个“总理南直隶改革事务”的衔头,等于把江南试点的护佑之责,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是陛下的信任。
也是陛下的重托。
海瑞再次叩首:“臣,领旨!”
驿卒递上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海刚峰亲启。
海瑞不认得这个笔迹,拆开信后才知道是如今的内阁首辅张四维写给他的。
里面只有几行字:“刚峰先生,久违了。先生此去南京,当有一番大作为。南京六部积弊已深,非先生不能整饬。然凡事不可操之过急。陛下对先生寄予厚望,望先生珍重。凤磐谨启。”
海瑞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
“凤磐——”
他喃喃了一句,又摇了摇头。
张四维得对,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但有些事,不急不行。
他已经七十三岁了,没有时间慢慢来了。
马车继续北上。
过了梅关古道,过了南雄,过了南昌,过了九江。
一路上,海瑞几乎没有住过府县的驿站,他让人买了干粮,一路不停地赶路。
三月十二日,海瑞渡过了长江。
站在渡船的甲板上,海瑞看着对岸的南京城墙,那道绵延数十里的灰色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终于到了。”
他轻声了一句。
渡船靠岸,海瑞踏上了南京的土地。
码头上,南京吏部侍郎、都察院佥都御史等几位三品官员带着属官等候在那里,见海瑞到来,纷纷上前见礼。
海瑞认出其中一位穿着白鹇纹补子的官员,那是南京某部的郎中,正五品官员。
几个官员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从渡船上走下来,身后的家仆只拎着一只旧木箱,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都听过海瑞的名声,却没想到,海瑞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海瑞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向码头外的马车。
但他坐上马车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官员。
那些官员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纷纷低下了头。
海瑞收回目光,对车夫了一句话。
“去衙门!”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驶入了南京城。
与此同时,北京。
万历在乾清宫里看着南京来的驿报,嘴角微微翘起。
“到了!”
他了一句。
“什么到了?”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海瑞到了。”
万历放下驿报,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接下来,就看南京那些人的造化了。”
嘉靖笑了一声。
“你呀,这把剑,用得太快了。”
“不快不行啊!”
万历,“江南试点刚刚铺开,南京六部那些人拖了半年的文书不批,再拖下去,试点就废了。祖父得对,有些剑,该拔的时候就得拔。”
“那你准备让海瑞在南京待多久?”
“待到他做完该做的事为止。”
万历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庭院里,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
春天快来了。
与此同时,内阁值房。
张四维正在批阅最后一份奏疏。
他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海瑞到南京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对面的申时行话。
申时行抬起头:“到了?”
“嗯。”
张四维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我在信里跟海瑞,凡事不可操之太急,至于如何行事,就看他自己了。”
申时行没有话。
他知道,这句话对海瑞这样的人来,恐怕是白了。
张四维站起身,走到值房门口,看着庭院里那棵已经抽出嫩芽的老槐树。
“汝默,你知道吗,我父亲常跟我。”
申时行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什么话?”
“他——为臣者,当尽忠!莫要坠了张家的门风!”
张四维转过身,看着申时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汝默,你记住了——为臣者,当尽忠!”
申时行点了点头。
“元辅放心,我记住了。”
张四维笑了笑,拍了拍申时行的肩膀。
“走吧,回家!明天还有一堆奏疏要批!”
他裹紧了官袍,走进了值房外的暮色里。
申时行站在原地,看着张四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没有告诉张四维,他刚才看见,张四维的两鬓,又添了几根银丝。
第二天,张四维没有来内阁值房。
来的是内阁中书舍人张思恭,手持张四维的丁忧奏疏。
张思恭一身素缟,走进内阁值房,向申时行躬身行礼,双手递上奏疏。
申时行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奏疏上写着: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臣四维,谨奏为父丧守制事。臣父允龄,不幸于万历十三年三月十二日申时,在京宅邸病故。臣闻讣哀恸,肝肠寸断,例应丁忧守制二十七个月,伏乞圣恩,准臣回籍守制,以尽人子之情。臣四维泣血稽颡,顿首百拜。
申时行拿着奏疏的手,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看着身前的张思恭,问了一句。
“元辅他——”
“元辅已经守在嵋川公灵前,一夜未眠。”
张思恭眼神悲怆,声音哽咽。
值房外,风吹过老槐树的枝条,刚刚抽出的嫩芽在风里瑟瑟发抖。
春天来了,但张四维的父亲,终究是没能等到这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