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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凤磐将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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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都三月中旬了,京师城外的柳树才抽出一点鹅黄的嫩芽,早晚的风里还残留着冬天的寒意。

张四维的宅邸在东江米巷。

平日里车马不绝的门庭,如今冷冷清清。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起了白绫,两盏素纱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也系了白布。

府内一片素缟。

正堂改作了灵堂。

张允龄的棺椁停在正中,香案、供品、长明灯依次摆开。

香烟缭绕,烛火摇曳,整间屋子弥漫着檀香和纸钱灰烬混合的气息。

张四维跪在灵前。

他一身粗麻孝服,腰间系着草绳,头发披散下来。

脸上已经看不出首辅的威仪了,眼眶深深陷进去,颧骨突出来,鬓边不知添了多少白发。

不过五十出头的人,这会儿看着像是过了花甲。

他跪了整整一夜,膝盖有些肿了,却好像感觉不到疼。

管家张福轻手轻脚走进来,跪在他身后,低声道:“老爷,您得吃点东西。从昨儿个到现在,滴水未进。”

张四维没话。

“老爷——”

“你下去吧。”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张福张了张嘴,没敢再劝,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灵堂又安静下来,只剩长明灯偶尔炸开一朵灯花,还有外头风掠过白绫时发出的猎猎声响。

张四维直直盯着棺椁前那块灵牌。

“显考张府君讳允龄之神主。”

这几个字,他看了一夜。

他想起父亲刚到京城时,精神还好。

父子俩在书房里坐着,父亲端着一碗茶,跟他:“四维,你如今是首辅了,凡事要稳。”

他:“爹,我知道。”

父亲摇摇头,放下茶碗,看着他,一字一句地:“你不知道。首辅这个位置,看着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际上是坐在针毡上。”

他当时还不以为然。

现在想想,父亲的每一个字都对。

去年冬天,父亲的咳疾忽然加重了。

张四维请了太医院的院判来看。

院判诊完脉,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张四维把他拉到一边,问:“怎么样?”

院判斟酌了半晌,:“老大人年事已高,气血两亏,这病……怕是不太好。”

张四维急了:“你开方子,用什么药都行,不够的我去太医院调,实在不行我进宫跟陛下去求。”

院判开了方子。

张四维又去求了万历,万历派了御医来会诊,赐了不少宫里珍藏的药材。

可老人家到底年岁大了,吃下去的药像石沉大海,身子一天比一天差。

腊月里,张允龄还能坐起来喝粥。

到了今年正月,已经下不了床了。

三月十二日那天晚上,老人忽然精神好了些,让人扶他坐起来,喝了一碗参汤。

张四维跪在榻前,心里却咯噔一下,他知道,这可能是回光返照。

果然,老人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抓住张四维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常年握笔变了形。

可就是这双手,把他从一个蒲州盐商家的孩子,一步一步拉扯成了大明朝的内阁首辅。

张允龄看着他,嘴唇翕动着,想什么,却发不出声。

张四维凑近,耳朵几乎贴到父亲嘴边。

“……为臣者,当尽忠。”

老人的声音细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莫要……坠了张家的门风。”

完,老人的手忽然松了。

张四维跪在榻前,握着父亲渐渐变凉的手,跪了很久很久。

他不敢哭。

他是首辅,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看着他。

可他最后还是没忍住。

那天夜里,灵堂里的哭声传出了东江米巷,在春夜的寒风里飘了很久。

丧事有条不紊地办着。

讣告发出之后,朝中官员纷纷前来吊唁。

申时行第一个到的,他在灵前上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张四维面前。

张四维跪在蒲团上还礼,申时行一把扶住他。

“元辅,节哀!”

申时行看着他憔悴的脸,一时不知该什么。

在朝堂上了几十年话的人,这会儿忽然觉得所有场面话都苍白无力。

“汝默,内阁的事——”

“元辅放心,内阁有我。这几日你只管办好嵋川公的后事,旁的不必操心。”

张四维点了点头,没再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许国来了,六部尚书来了,都察院的御史来了,京营的将官们也来了。

灵堂里的挽联挂了一层又一层,门外车马停了半条街。

第四天,宫里来人了。

张诚亲自来的,他穿一身素服,走进灵堂,在张允龄灵前上了香,鞠了躬,然后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四维。

“张先生,万岁爷让我来,替他在嵋川公灵前上炷香。”

张四维叩首:“臣谢陛下天恩!”

张诚叹了口气,弯下腰,低声道:“万岁爷还让我带句话——卿是朕的臂膀,卿父亦是朕的长者。卿今日之痛,朕亦感同身受。望卿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张四维跪在地上,眼泪又下来了。

“臣……叩谢陛下天恩!”

张诚看着他,又看看灵堂正中那块牌位,轻轻叹了口气。

送走张诚之后,吊唁的人渐渐少了。

到了第七天夜里,灵堂里只剩张四维一个人。

他跪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份奏疏。

丁忧守制的奏疏。

按大明祖制,官员父母去世,必须辞去一切官职,回原籍守制二十七个月。

这是铁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除了张居正当年夺情起复之外,未有特例。

不过,他有自知之明,他怎么可能比得上张居正呢?!

张四维提起笔,又放下。

他不是舍不得这个位置。

他担心的是,他走了以后,内阁怎么办。

自万历十年张居正去世后,内阁从张居正、吕调阳、张四维、马自强、申时行的五人内阁,到现在万历十三年逐渐调整为张四维、申时行、许国的三人内阁,维持了不过两年八个月,现在他也要走了。

申时行接任首辅之后,内阁就只剩申时行和许国两个人。

这不够。

内阁一般以三至五人为宜,这是惯例。

张四维提起笔,又写了一封密揭。

这封密揭没有按规矩递上去,而是夹在一份普通奏疏里。

密揭中,他向万历建议:增补王锡爵入阁。

他选王锡爵,有三个考量。

其一,王锡爵是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的会元兼榜眼,和状元申时行、探花余有丁同科。余有丁已病逝,王锡爵入阁,能和申时行搭配得上。

其二,王锡爵有本事,也有脾气。他和申时行同科出身,知根知底,不至于在阁里内斗。但他又不是申时行的附庸,王锡爵性子比申时行硬,遇事敢话。内阁里有这么一个人,能避免申时行一手遮天。

其三,王锡爵是敢跟张居正硬碰硬的人。当年张居正夺情,朝议汹汹,吴中行、赵用贤等言官上疏反对,触怒张居正,将被廷杖。王锡爵邀集同馆十余人前往张居正府上求情,张居正闭门不纳。众人散去后,王锡爵独自一人闯进丧次,当面与张居正力争。张居正一言不发,径直走入内室,将他一个人晾在了灵堂里。后来吴中行等人受杖,血肉模糊,王锡爵扶杖痛哭,声震朝堂。事后,他因与张居正政见不合,主动辞官归乡,从此远离朝堂整整六年。

如果万历现在启用他,等于告诉天下人——朕用人,不分张党还是倒张党,只看有没有用。

写完密揭,张四维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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