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凤磐将去(2/2)
三月的天亮得早,东边已泛起鱼肚白。
灵堂里的蜡烛烧了一夜,烛泪堆了厚厚一层,灯焰在晨光里越来越微弱。
张四维看着那盏快要燃尽的长明灯,忽然想起父亲过的一句话。
“一个人站得越高,影子越长。”
现在他也要走了。
这个位置,轮到别人来坐了。
三月二十日,丁忧奏疏递上去之后,万历召张四维到文华殿陛辞。
在向万历陛辞之后,张四维又去了一趟内阁值房。
申时行和许国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值房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花梨木大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奏疏,墙角炭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窗台上那盆文竹又抽了新芽。
张四维站在门口,看了这间屋子一眼。
两年八个月。
他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两年八个月。
“元辅。”
申时行站起来,想要让座。
张四维摆摆手:“我今天是来辞行的,不是来办公的。你们坐着,我站着话。”
申时行和许国对视一眼,都没有坐下。
张四维走到大案前,拿起一本奏疏翻了翻,又放下了。
“汝默,内阁的担子,从今天起就交给你了。”
申时行躬身道:“元辅放心,下官一定不负所托。”
张四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
“汝默,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稳重、周全、会做事。朝堂上人人你是个老实人,可我知道,你不是。”
申时行微微一怔。
“你的稳,是因为你不想得罪任何人;你的周全,是因为你太清楚每个人想要什么;你的会做事,是因为你做事时会察言观色。”
张四维顿了顿。
“这没什么不好,可我要跟你一句话。”
“元辅请讲!”
张四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不要走我的路!”
申时行愣住了。
“我这条路,走不通。”
张四维,“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两年八个月,每一天都在琢磨怎么平衡张居正的旧部和他得罪过的人,怎么让朝堂上各种势力都能消停,怎么在陛下想要的和群臣能给的之间,找个大家都过得去的法子。我琢磨了两年八个月,琢磨出来的结论是——这条路走不通!”
内阁值房里瞬间安静了。
许国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你要走你自己的路。”
张四维看着申时行,“你的性子跟我不同,跟张居正也不同,跟以前任何一个首辅都不同。别学我,也别学张居正。去找你自己的路。”
申时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躬下身子,深深一揖。
“汝默,记住了。”
张四维点点头,又看向许国。
“维桢,你也一样。”
许国躬身应是。
张四维深深看了一眼这间屋子,转身走了出去。
三月二十一日,张四维扶柩离京。
京城东门外,素车白马排了长长一队。
张府家人披麻戴孝,簇拥着灵车,缓缓驶出城门。
万历派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到城门外送行。
张诚宣旨,赐白金一百两、彩币四表里、钞三千贯,又额外赐了一匹御马,用于扶柩回乡。
张四维一身重孝,跪在城门外冰冷的土地上,叩首谢恩。
“臣四维,叩谢陛下天恩——”
张诚传完旨意,又低声道:“万岁爷让我转告张先生,卿此去,节哀顺变。朕在京中,等你回来。”
张四维跪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在初春冰冷的尘土上。
“臣……遵旨!”
他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北京城。
城墙高大,城楼巍峨,城门上“朝阳门”三个大字在春日阳光下泛着金光。
他在这座城里住了十年,从礼部侍郎做到内阁首辅。
如今离开,再回来,又会是哪一年?
他收回目光,登上马车。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
张允龄的灵柩由八人抬着,跟在马车后面,再往后是张府家人、仆役,最后是一队护送的马兵。
车队驶上官道,扬起的尘土在春风里翻卷,渐渐模糊了城门口那几个送行官员的视线。
申时行站在送行的人群中,看着那队素车白马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春日漫天的烟尘里。
许国站在他旁边,轻声问:“元辅,回吧?”
申时行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儿,看着官道尽头那个已看不见的黑点,忽然想起张四维在值房里跟他的那句话。
“不要走我的路。”
申时行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轿子。
“回内阁。”
轿夫抬起轿子,往城里走去。
城门口送行的官员们也渐渐散了。
只有城墙上那面大纛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替这座城送别那个远去的内阁首辅。
当天夜里,乾清宫。
万历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张四维那道密揭。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了一句话。
“祖父,张四维这个人,到最后还在替朕操心。”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感慨:“他推荐王锡爵,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打算怎么办?”
万历没有回答。
他把密揭放下,拿起另一份早就拟好的旨意稿。
那是增补王锡爵入阁的旨意。
“王锡爵这个人,朕也看中很久了。”
他,“当年张居正夺情,他敢当面骂张居正,就冲这一点,朕就该用他。”
“不过,朕用他,还有另一层考量。”
“什么考量?”
万历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上浮着的热气,慢慢地:
“王锡爵入阁,就是内阁的第三个人。申时行、许国、王锡爵——这三个人里,申时行是把事推平的人,许国是埋头干事的人,王锡爵是遇事敢站出来话的人。”
“朕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这样的内阁。让他去平衡朝堂上的各种势力,稳住局面。江南试点要推开,海瑞在南京要肃贪,这些事都需要一个稳得住的内阁,申时行正合适。”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而且,有件事,朕得跟申时行聊聊。”
“什么事?”
“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
万历拿起朱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那一科的状元是申时行,榜眼兼会元是王锡爵,探花是余有丁。三个人都进了内阁。虽余有丁已经病逝,未能与王锡爵同阁共事,可他们三人确实都进入过内阁。这在咱们大明朝,还是头一遭。申时行肯定会觉得,这事儿太招眼,怕惹物议。”
嘉靖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你怎么?”
“朕怎么?”
万历放下朱笔,看着纸上那三个名字,“朕会——朕用人只看才,不看科次。朕要的不是一甲同阁的佳话,朕要的是能替朕分忧的人。”
值房外,夜色深了。
殿外又起了一阵风,吹得乾清宫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
东边的月色越来越亮,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殿前的丹陛上,石雕的云龙在晨光中像是活了过来,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万历十三年三月二十一日。
张四维走了。
申时行的内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