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内阁新局(1/2)
三月二十二日,万历在文华殿当殿宣旨。
“着王锡爵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命申时行为内阁首辅。”
两道旨意,一气呵成。
殿上的文武百官听完,安静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叩首。
“臣等谨遵圣谕!”
没有人表示反对。
这在言官遍地走的朝堂上,算是稀罕事。
散朝之后,申时行回到内阁值房。
许国已经在里面了,正拿着笔在票拟上写字。
见他进来,搁下笔,拱了拱手。
“元辅。”
申时行摆了摆手,走到那张花梨木大案后面,坐下来。
椅子还是张四维坐过的那把椅子,扶手上被磨出了一层包浆,摸着有点滑。
案头上那盆兰花还在,张四维走的时候留下的,叶片墨绿,又抽了两根新芽。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话。
许国也不话,继续低头写票拟。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维桢。”
“嗯?”
“等王元驭到了,咱们三个人得好好议一议。”
申时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元辅走得急,好多事只交代了一半。一条鞭法的变通试点,南京那边的动向,还有言官那头——”
他话没完,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太监,躬着身子:“申阁老,万岁爷在文华殿召见。”
文华殿。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三个名字:申时行、许国、王锡爵。
张诚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殿外传来脚步声,申时行趋步进殿,跪拜行礼。
“臣申时行,叩见陛下!”
“起来吧!赐座!”
申时行谢恩,在锦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他坐得很规矩,腰板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微微低垂。
“谢陛下!”
万历看了他一眼。
申时行的坐姿永远这么规矩,张四维在的时候也是规矩的,但张四维的规矩里带着一丝紧绷,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什么。
申时行的规矩里没有紧绷,只有沉稳,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一样自在。
“内阁的事,都交接完了?”
“回陛下,元辅走之前已经把内阁的印章、文书、重要奏疏副本都交接清楚了。眼下内阁只有臣与许国两人,王锡爵尚未到京。”
“王锡爵到了之后,你们三个人怎么分工,想好了吗?”
申时行略微沉吟。
“臣初步设想,许国分管兵部和工部,王锡爵分管礼部和刑部,臣自己分管吏部和户部。三人各有侧重,大事则合议。这只是臣的初步设想,待王锡爵到京后,再行商议。”
万历点了点头。
“王锡爵这个人,你怎么看?”
申时行抬起头,看了万历一眼。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王锡爵是他的同科,两人一个是状元,一个是会元兼榜眼,同年入翰林,这一次又同处内阁。
论交情,两人相识二十三年,知根知底。
但正因为知根知底,有些话更不好。
“陛下,元驭为人刚直,遇事敢言,是难得的直臣。当年张居正夺情,将廷杖吴中行、赵用贤等上疏官员,朝中多人不敢言,只有元驭敢邀同馆十余人去张居正府中求情,被拒后又独自到张居正丧次恳切进言。这份敢为同僚发声的胆色,臣是佩服的。”
万历听着,没有打断。
“不过——”
申时行顿了一下,“元驭的性子太直,有时候不太会转弯。臣担心他在内阁里——”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太会转弯”这五个字已经是他能出口的最重的话了。
万历笑了一下。
“你是怕他跟人吵架?”
“臣不敢。”
“你就是怕他跟人吵架。”
万历,“但朕要的就是他这股直劲儿。你性子稳,许国性子实,王锡爵性子直。三个人凑在一起,刚好互补。”
申时行看到这一幕,如何不明白万历的意思,立刻躬身道:“陛下圣明!”
万历靠在椅背上,忽然换了个话题。
“申先生,朕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你和王锡爵、余有丁,都是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的吧?”
申时行微微一怔。
“回陛下,是!臣是那一科的状元,王锡爵是会元兼榜眼,余有丁是探花。”
“一甲三个人,都进过内阁。虽余有丁已经病逝,未能与王锡爵同阁共事。”
万历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但朕翻过本朝的实录,这是头一遭。”
申时行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他来之前就知道,这个话题迟早要谈。
一甲三人都进过内阁,在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这是殊荣,也是靶子。
朝堂上眼红的人多的是,言官的笔杆子随时等着挑毛病。
“陛下,这正是臣想的。”
申时行从锦墩上站起来,躬下身子,“臣与余有丁、王锡爵都进过内阁,三人皆出嘉靖四十一年一科。此事前所未有,恐惹物议。”
“什么物议?”
“物议臣等以科第相结,物议陛下用人偏私。”
万历看着他。
“那你觉得,朕偏私吗?”
申时行跪了下来。
“臣不敢妄测圣意,但臣斗胆直言,此事传到外面,难免有人会,一甲三人同在内阁,是陛下有意为之。臣担心,这对陛下的名声不好。”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万历站起身,走到申时行面前,低头看着他。
“申先生,你抬起头来。”
申时行抬起头。
“朕用人只看才,不看科次。”
万历目光炯炯,语气坚定,“你是状元,王锡爵是会元,余有丁是探花,你们的功名是自己考出来的,不是朕赏的!朕选你们入阁,是因为你们有这个本事,不是因为你们是哪一科的!那些朕偏私的人,让他们去!”
“朕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
申时行嘴唇动了动。
“可是——”
“没有可是!”
万历打断他,“朕要的不是一甲同阁的佳话,朕要的是能替朕分忧的人。你、王锡爵,还有许国,你们三个人把内阁撑起来,把该做的事做好,那些物议自然就散了。”
申时行叩首:“臣,领旨!”
“起来吧!”
申时行站起来,重新在锦墩上坐下。
他的后背依然绷得很直,但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王锡爵什么时候到京?”
“回陛下,元驭接到旨意后已经从太仓动身,预计三月底可到。”
“好!”
万历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他到了之后,你们三个人先议一议,把今年要办的几件大事列出来。一条鞭法的变通试点,京营的整顿,南京的吏治……这些事,一件都不能拖。”
申时行一一记下。
“还有一件事。”
万历,“海瑞已经到南京了。他这个人你是知道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南京六部那些人,怕是要坐不住了。到时候,告状的奏疏会像雪片一样飞到你的案头。”
申时行苦笑了一下。
“臣已经想到了。”
“你怎么打算?”
“臣以为,海瑞在南京肃贪,是陛下整饬吏治的重要一步。南京六部积弊已深,非猛药不能治。臣在内阁,会全力支持海瑞的清查行动。”
他停了一下,“不过,臣也担心,海瑞的性子太刚,容易得罪人。万一激起南京官场的反弹——”
“所以才要你在内阁稳住局面。”
万历打断他正在的话,“海瑞在前面冲,你在后面稳住阵脚。两件事,缺一不可。”
申时行躬下身子:“臣明白。”
“去吧!等王锡爵到了,你们三个一起到乾清宫来见朕。”
“臣遵旨!”
申时行退出文华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文华殿外的丹陛上,深吸了一口气。
三月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倒是舒服。
“一甲三人同在内阁。”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陛下,朕用人只看才,不看科次。
但申时行知道,陛下用王锡爵,绝不仅仅是因为他有才。
张四维走之前跟他过,陛下起复海瑞,是一步早就谋划好的棋。
现在陛下又召王锡爵入阁,这是另一局棋盘上的子。
海瑞在前线肃贪,王锡爵在内阁制衡,陛下在布一个局,一个牵涉南京、内阁、司礼监的大局。
而他申时行,被放在了这局棋的中间。
当天晚上,乾清宫。
万历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王锡爵的履历,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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