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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内阁新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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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

“嗯。”

“您,朕用王锡爵,是对了还是错了?”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慢悠悠的,像是在品茶:“你觉得呢?”

“朕觉得对了。”

万历放下履历,“王锡爵这个人,有本事,也有脾气。当年敢当面跟张居正叫板的人,整个朝堂上找不出几个。朕用他,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朕不搞党争,不划线站队。只要你有本事,不管你以前得罪过谁,朕都敢用。”

“你想得比朕周到。”

嘉靖,“不过,朕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申时行和王锡爵,毕竟是同科。同科入阁,知根知底,不容易内斗——这是好事。但反过来,同科的人往往也容易抱团。万一他们两个人走到一起,你这个内阁,可就成了铁板一块了。”

万历笑了。

“祖父放心!申时行这个人,比张四维更难对付,但也更好对付!”

“哦?”

他不争。”

万历缓缓道,“张居正争,张四维也争——争权、争名、争身后名!但申时行什么都不争。他不争,你就抓不住他的把柄。抓不住把柄,你就不知道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却没喝。

“可他不争,恰恰也是他最好对付的地方。一个什么都不争的人,往往最怕一件事——怕乱!张居正不怕乱,乱了他能镇住。张四维也不怕乱,乱了他能调停。但申时行怕。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事推平、把水搅不浑。一旦水真浑了,他就慌了。”

万历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一翘。

“所以,只要朕手里捏着搅混水的本事,他就永远得顺着朕。他稳,朕就比他更稳。他怕乱,朕就不让他乱,但得让他知道,乱与不乱,全在朕一念之间。”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你比以前沉得住气了。”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知道怎么用人心了,申时行怕什么,你就让他安心什么;他不怕什么,你就捏住什么。恩威不挂在脸上,压在手里。这才是一个为君者该有的功夫。”

万历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色很亮,照在乾清宫前的丹陛上,把石雕的云龙镀上了一层银光。

“不过,朕也不是完全放心。”

“怎么?”

“申时行太稳了!稳到有时候,你会忘了他在想什么。”

万历看着窗外的月色,“张四维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朕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做事,想留名,想不辜负朕的信任。但申时行——”

他停了一下。

“朕有时候看不透他。”

“那你还用他?”

“正因为看不透,才要用。”

万历转过身,嘴角微微翘起,“一个能被皇帝看透的首辅,不是一个好首辅。张先生就是后面被人看得太透了,所以他倒台的时候,满朝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嘉靖笑了一声。

“你呀,越来越像个皇帝了。”

“朕本来就是皇帝!”

三月底,王锡爵到京。

他是从太仓老家来的,一路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仆人、几箱书。

进京之后没有先去客栈,直接去了吏部报到。

吏部的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这位新入阁的大学士,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风尘仆仆,看起来不像个阁老,倒像个赶考的举子。

报到完了,王锡爵才到东江米巷的宅邸安顿下来。

这处宅子是朝廷按例拨给他这位内阁大学士的官邸,并不大,两进的院子,比他在太仓老家的宅子了不少。

他不在意,让人把书箱搬进书房,就开始翻看朝廷最近几个月的邸报。

第二天一早,王锡爵到了内阁值房。

申时行和许国已经在里面了,见王锡爵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元驭,一路辛苦。”

申时行拱了拱手。

王锡爵还礼:“汝默,维桢,久违了。”

三人在值房里坐下来。

申时行让中书舍人沏了一壶新茶,给王锡爵倒了一杯。

“元驭,内阁现在的分工,我跟维桢初步议了一下。你分管礼部和刑部,维桢分管兵部和工部,我分管吏部和户部。大事三人合议。你看如何?”

王锡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我没意见。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先问清楚。”

“什么事?”

“海瑞在南京的事。”

王锡爵接着,“我来的路上,听海瑞已经开始查南京户部和工部的账了。他这一查,怕是要查出不少人来。到时候,告状的奏疏会像雪片一样飞到内阁。我想先知道,咱们内阁对海瑞的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申时行看着王锡爵,心里想,这人还是老样子,上来就问最扎手的事。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全力支持海瑞肃贪!内阁的态度,就是陛下的态度!”

王锡爵点了点头:“有这句话就行!”

许国在一旁:“不过,南京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海瑞查的几件案子,牵扯到的人不少。有些人已经托关系找到京城来了。”

“找到谁了?”王锡爵问。

许国看了申时行一眼,没话。

申时行放下茶盏:“找到我的人也有,找到司礼监的人也有。我这边,来一个挡一个。司礼监那边,我还没有跟张诚通过气。”

“张鲸呢?”王锡爵问。

值房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申时行沉默了一会儿:“张鲸那边的态度,目前还不清楚。”

王锡爵没有再追问,只是了一句:“海瑞这把剑,陛下磨了两年才拔出来。咱们做臣子的,别让这把剑砍在石头上。”

申时行看了他一眼。

“元驭得对!海瑞的事,内阁的态度必须一致!维桢,你待会儿把海瑞最近递上来的几份奏疏调出来,咱们三个人一起看一遍,该票拟的票拟,该呈奏的呈奏。”

许国点头应是。

王锡爵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听,有人拿咱们三个同科的事做文章?”

申时行苦笑了一下:“你也听了?”

“来的路上就听了。”

王锡爵放下茶盏,“有人咱们是‘壬戌科内阁’,陛下用人偏私。我倒是想问问——咱们三个,谁的功名不是考出来的?状元、会元、探花,哪一个名次是陛下赏的?”

申时行摇了摇头:“元驭,这话在我这里可以,到了外面还是要谨慎些。那些言官正愁找不到由头,你这话传出去,他们能给你安一个‘狂妄自大’的罪名。”

王锡爵哼了一声,没再什么。

但申时行看得出来,王锡爵心里是不服气的。

这个人的性子就是这样,遇事从来不会躲着走。

当年敢当面跟张居正叫板的人,怎么会在乎几个言官的弹劾?

不过,这也正是陛下用他的原因。

当天下午,申时行把海瑞最近递上来的几份弹劾奏疏调了出来。

一共七份。

第一份,弹劾南京户部郎中贪墨漕运银两。

第二份,弹劾南京工部主事私吞修城款项。

第三份,弹劾南京刑部员外郎收受贿赂。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弹劾的都是南京六部的中下级官员。

第七份,弹劾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是海瑞现在的手下。

申时行把七份奏疏逐一看完,递给王锡爵和许国。

王锡爵看完,把奏疏往案上一放。

“好家伙!海瑞到了南京才几天,就查出了这么多东西?”

许国看完,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这几件案子,每一件都有账册佐证、有人证画押。海瑞办事,果然滴水不漏。”

“所以南京那边才慌了。”

申时行,“今天上午,我收到一封信,是南京户部侍郎的同年写来的。信里,海瑞在南京‘罗织罪名,陷害忠良’,要我‘主持公道’。”

王锡爵冷笑了一声:“什么主持公道,不就是想让你帮他们把事压下来吗?”

“是啊!”

申时行靠在椅背上,“所以我把信压下了,没有批,也没有回。等陛下的意思下来再。”

正在这时,值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书舍人挑帘进来,躬着身子:“三位阁老,宫里来人了。陛下召元辅即刻入宫面圣。”

申时行和王锡爵、许国对视了一眼。

“知道了。”

申时行站起身,整了整官袍。

“元驭,维桢,你们继续看奏疏。我去去就回。”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

“元驭。”

“嗯?”

“你得对——海瑞这把剑,不能砍在石头上。”

申时行回过头,看着王锡爵,“但有些人,就是石头。”

完,他挑起门帘,走了出去。

值房里剩下王锡爵和许国两个人。

许国看着门口晃动的门帘,低声道:“元驭,你初来乍到,有些事我得先跟你一声。南京那边的事,水深得很。海瑞查的那几个人,背后都有靠山。这些靠山,有的在内阁,有的在司礼监,有的在——”

他停了一下,没有下去。

王锡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在哪里都一样。”

他放下茶盏,“海瑞在前头查,咱们在后头稳着。谁敢伸手拦,剁谁的手。”

许国看了他一眼,没再什么。

窗外,老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

南京那边,海瑞刚刚递上了第八份弹劾奏疏。

这一次,他弹劾的是南京户部侍郎——正三品的大员。

奏疏从南京发出,快马送往京城。

马蹄踏碎了江南四月的春泥,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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