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练兵实纪》,历史节点(2/2)
万历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翻书。
翻到“练将”那一卷的末尾,他停住了。
戚继光在最后一页写了这样一段话:“臣在蓟镇十六年,历观诸将,或勇而无谋,或智而无胆,或勤而少功,或能而不愿。求一全材,不可多得。然兵不可一日无将,将不可一日不练。练将之法,不必求全材,但求各尽其用。勇者用其锋,智者用其谋,勤者用其劳,能者用其效。合众长而用之,则虽无全材,亦可有全师。”
万历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合上书稿,忽然问了一句:“戚继光今年多大了?”
一旁的张诚略一思索,回道:“回万岁爷,戚少保今年五十有八。”
“五十八了。”
万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想起戚继光在蓟镇已经待了整整十六年,从隆庆年间到现在,内阁换了几任首辅,兵部换了几任兵部尚书,但戚继光始终是戚继光。
没人能替代他,也没人能抹掉他做过的事。
“张诚,明日传朕的口谕。”
万历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练兵实纪》即刻发交工部刻版刊印,首批五千册,分发九边各镇及各省都司,每镇每司至少十册,不得短少。命各镇总兵、各省都指挥使亲自督学,限三个月内将所部千总以上将官轮训一遍,习毕后各镇上折子奏报。凡有将官通晓此书精要者,兵部记录在案,遇缺优先补用;凡有敷衍塞责、虚应故事者,该镇总兵指名奏来,朕不轻饶。”
“还有——”
他顿了顿,“戚继光《练兵实纪》中‘练将’一卷,着兵部单独抽出刊印,发给五军都督府及各卫所,凡千户以上武官人手一册。朕要的不是他们把它供在案头,朕要的是他们把它翻烂了,装进脑子里。”
张诚一一记下,心里有些吃惊。
自他入宫以来,还从未见过任何一本兵书有这等待遇。
他知道这道旨意发下去,兵部要忙,工部要忙,九边各镇都要忙。
而这一切忙乱的源头,是蓟镇那个五十八岁的老将,用了整整十五年,把自己所有的本事都写在了纸上。
乾清宫里又安静下来。
万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重新拿起那本《练兵实纪》,从头翻起。
第一篇,《束伍》。
开头第一句话就硬——“兵不选,则勇怯混杂,强者不得逞,弱者不得庇。临阵之时,怯者先奔,勇者为所累,此败之道也。”
戚继光选兵,有他自己的一套标准。
不要城市游滑之人和奸巧之人,只要乡野老实之人。
城里人滑,见多识广,心眼活泛,遇到危险第一个跑。
乡下人老实,吃苦耐劳,让站就站,让冲就冲,心眼少,反而更好练。
他,选兵就像选木头。
要做枪杆,得选直的木料,弯的再粗也不能用。
同样的道理,要选兵,得选手脚粗壮、目光有神、言语迟钝的。
这种人看着笨,实际上是块好料,扔到炉子里烧一烧,就能打出一把好刀来。
第二篇,《操令》。
戚继光在这篇里写了一句让万历印象极深的话——“操练之要,不在花巧,在实用。百人操练,要练出百人一心;千人操练,要练出千人同体。”
他不是让兵站在那里排得整整齐齐好看,而是要让兵在战场上能听得懂号令。
金鼓一响,全军都动;旗帜一挥,全军都停。
这些号令,光背熟了不行,得练成本能,练成不经过脑子就能做出的反应。
因为战场上没有时间让你动脑子。
炮火一响,身边的同伴倒下,鲜血溅到脸上,耳朵里全是喊杀声。
那一刻,人的脑子是空白的。
如果不能在那一刻凭着本能做出正确的动作,就只能被杀死。
所以戚继光在书里反复强调四个字:勤练成习。
一遍不行,十遍。
十遍不行,百遍。
练到肌肉有记忆,练到手指能自己动,练到刀还没砍过来身体就已经闪开了。
第三篇,《阵令》。
戚继光的阵法,跟别人不一样。
他不追求阵型的好看,只追求阵型的实用。
他的鸳鸯阵、车步骑混成阵,都是从实战里磨出来的,每一处细节都带着血的教训。
尤其是车步骑混成阵,这是戚继光在蓟镇独创的一套战法。
蓟镇面对的是鞑靼人的骑兵,骑兵速度快,冲击力强,步兵硬扛是扛不住的。
戚继光就发明了车营,用偏厢车结成阵势,车上装佛郎机炮,车后面藏火铳手和长枪兵。
鞑靼骑兵冲过来,先挨一轮炮,再挨一轮铳,冲到阵前已经是强弩之末,长枪兵一拥而上,捅得他们人仰马翻。
书里写得极细,偏厢车要多长多宽,佛郎机炮要架多高,炮口要朝哪个方向,火铳手和长枪兵要隔几步,步兵和骑兵如何配合,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尺、寸、步。
万历翻到“车营图”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图上是一辆偏厢车的结构图,车轮多大,车厢多宽,炮架安在哪里,铳眼开在什么位置,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戚继光这个人,心思太细了。”
嘉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叹,“细到连车轮的木料都要指定用榆木,榆木韧性好,中箭不开裂。”
万历往后翻了翻,翻到第十二篇《射法》。
戚继光,射箭不能光靠臂力,还要用腰力、用腿力、用呼吸。
拉弓的时候吸气,瞄准的时候屏息,放箭的时候呼气。
站姿也有讲究,双脚开立与肩同宽,身体微侧,左手握弓,右手勾弦,肘要平,肩要沉。
他,射箭如做人,心浮气躁者难中。
万历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戚继光这个人,练兵打仗的时候比谁都狠,写书教人的时候比夫子还啰嗦,每一个动作都给你掰开了揉碎了讲,生怕你学不会。
第十四篇,《拳经》。
这一篇最短,却最有意思。
戚继光,拳法虽无预于大战之技,然活动手足,惯勤肢体,此为初学入艺之门也。
拳脚练不好,拿了兵器也是废物。
棍是手的延伸,枪是棍的延伸,刀是枪的变种。
万变不离其宗,功夫要从拳脚起。
他在这一篇里写了三十二式拳法,每一式都有图解,旁边标注了用法,哪招是攻,哪招是守,哪招是以攻代守,哪招是以守待攻。
万历看完,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月色如霜,清清冷冷地铺在乾清宫的御阶上,将殿前那片青石砖浸得如同一汪寒潭。
夜风偶尔穿过廊柱,带起檐下铁马细碎的叮当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更鼓。
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段,这一段戚继光写得极用力——“臣本书生,起于行伍之间,所习无过杀人之技。然数十年戎马之余,窃有一得之愚。此书非臣一人之书,乃蓟镇十五年练兵之实录,东南十余年抗倭之血痕也。其中阵法、器械、操令,皆自实战中来,非纸上空谈。若陛下采择,颁行各镇,使天下将帅皆以此为法,勤加训练,则大明之兵,有望复成祖文皇帝之雄风矣。”
使大明之兵复成祖文皇帝之雄风。
万历把这一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在御案正中间。
这本书,不只是一本兵书。
它是戚继光半条命的结晶,是他对大明江山的忠诚,是他对那些死在东南沿海、死在蓟镇边墙上的老兵们的一个交代。
也是万历对未来的一个赌注,赌的是,用最实在的法子,练出最能打的兵。
“祖父——”
他在心里,“戚继光还不到六十,身子骨尚可,若未来海上用兵,朕当调他去。”
嘉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戚继光能打海战。嘉靖四十年,他在浙江台州九战九捷,倭寇死伤五千五百余人,解救被掳百姓万余名。那些仗,朕都记着——”
他顿了顿,又道,“但他已经老了。海上风浪不比陆上,你舍得用,也得舍得护。”
“祖父放心,孙儿知道。”
万历,“若真有那一天,朕自会择时择地。这把剑,该亮的时候亮,该收的时候收。”
第二日,午时。
张诚刚接过批好的折子,正要转身,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个时辰,通政司一般不会递急件。
来人跪在殿门口,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封的奏疏,声音发紧:“陛下!通政司转呈,礼部奏报,有朝鲜国急使——”
万历拆开文书。
是朝鲜国书,四百里加急。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消息从礼部传进宫的同一时刻,申时行正在内阁值房里看完礼部送来的那份加急文书。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许国了一句:“请元驭来!咱们一起去见陛下!”
另一边,万历把国书折好,握在手里,边看边道。
“张诚!”
“奴婢在!”
“传旨内阁——下午,文华殿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