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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练兵实纪》,历史节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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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下的时候,乾清宫里安静了片刻。

殿外夜风拂过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像在为这句话配上几声回响。

万历站在大明一统舆图前,手指从大明本土缓缓移到那片标注着“爪哇”、“满剌加”、“佛郎机”、……的海域上,停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不过,那是将来的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眼下先把脚下的地踩实了。兵不强,船不坚,什么日月所照,都是空话。”

嘉靖在脑海里嗯了一声,没有多什么。

张诚在殿门口垂手立着,隐隐约约听见了“海外”两个字,却没敢细想。

万岁爷的心思,做奴婢的不能猜,也不敢猜。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个字,然后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万历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重新坐回御案前。

案上摊着海瑞的第八份弹章,朱笔批红墨迹已干。

他把弹章合上,搁到已批阅的那一摞上,顺手拿起了另一本,是兵部呈上来的奏疏,《练兵实纪》在京营的试用已满四个月,请旨是否刊印分发各镇。

奏疏是吴兑写的,字迹四平八稳,的是正事,语气却透着几分心。

自去年大阅之后,吴兑在他面前话办事都收敛了许多,像只被敲过壳的乌龟,轻易不往外探头。

奏疏末尾附了京营几个千总的回禀,蓟镇来的练将用了《练兵实纪》的法子,营里的兵练了四个月,队列、火器、弓马都有起色。

尤其是一个叫吴惟忠的练将,把义乌步战的法子搬了过来,刀牌手配长枪手,盾护枪,枪护刀,攻守一体,瞧着确实比从前站桩似的操练管用得多。

“祖父。”

万历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嘉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打了个盹。

“朕记得,戚继光那本《练兵实纪》,是隆庆五年就写完了的。虽然可能比不上这本重修的,但在梦里,朕好像没怎么用过它。”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在梦里,你把戚继光调去广东,两年后让他罢归故里,抑郁而终。他的书被束之高阁,直到万历十七年才被朝廷列为边军必修教材。后来三大征,朝鲜之役主要用了李如松的辽东铁骑和戚家军余部的浙兵,播州之役则调用了南方的狼兵,仗打得很苦,伤亡很大。”

“所以朕现在做的,是在补梦里的窟窿。”

“不只是补窟窿。”

嘉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你现在做的,比补窟窿要多得多。张居正的一条鞭法被你改了,海瑞被你放了,戚继光的书被你印了——这三件事,梦里一件都没发生。你已经在改写历史。”

“朕不是在改写历史。”

万历的声音忽然变的很平静,“朕只是在写朕自己的历史罢了。”

他重新拿起吴兑的奏疏,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着工部即刻刻版刊印,年内先印五千册,分发九边各镇及各省都司。钦此!”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等!”

张诚刚要走过来接奏疏,听见这两个字又停住了。

“让司礼监拟一道旨。”

万历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不是寻常的文移,是给各镇总兵的谕旨。告诉他们,这本书是戚继光用半辈子打的仗、练的兵、流的血换来的。朕不是让他们摆在案上供着,是让他们照着练。练不好,朕就要问一问——是书不好,还是人不行。”

张诚躬身听完,快步退出去传旨。

片刻之后他又折返回来,手里捧着几本刚从通政司递来的奏疏,都是工部、兵部、户部关于《练兵实纪》刊印分发事宜的折子。

万历接过来逐一翻看。

兵部那份还是吴兑的字迹,九边各镇加各省都司,总数共三十二个,五千册分下去,每个地方大约能得一百五十六册,各镇的练兵公署、各营将官、各卫武学都能覆盖,应该够用。

户部那份的是银子的事,刻版、刷印、装订、驿递,工部估了个总数目呈报上来,户部已经核准,着太仓银库速拨,三天之内即可到账,交付工部使用。

他提起笔,在工部折子上补了几笔:纸张用上等竹纸,每册用包背装,外配楠木函套,装订要结实,边镇风沙大,寻常线装容易散页。刻版工费从内帑拨付,不走户部的账。

他想得很细,书到边镇之后,将领们要把它翻来覆去地看,要在校场上对照着操练,要风吹日晒雨淋。

如果印得不好,用不了几个月就散了页,那就白费了工部的刻版功夫。

至于国库的银子,他真怕印出来的书没几天就坏了。

“你倒舍得花银子。”

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

“朕在练兵上花的银子,从来不心疼。”

万历放下笔,“梦里的三大征,打了八年。光粮食就吃了数百万石,军饷花了一千二百万两。如果能用这些书练出一支好兵,省下的军饷何止百万两。”

他把三份折子一一批复完毕,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目光回御案上那本戚继光手抄的《练兵实纪》时,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梦中画面。

那一场梦不止堪破未来,更是往前倒推了十六年的历史,推到了嘉靖四十五年,也就是他祖父嘉靖帝驾崩那一年,只是梦里所见并非完整的岁月,而是一个一个的历史节点,彼此断裂,像散在暗夜里的火把,只照亮某些特定的时刻。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的祖父嘉靖才会出现他的脑海中。

此刻浮现的这个历史节点,属于隆庆二年。

隆庆二年,戚继光奉调北上,出任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事宜,兼蓟镇总兵。

到任第一天,他站在蓟镇的校场上,看着手底下那些被鞑靼人打怕了的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连刀都握不稳。

他问部下:“这样的兵,能守得住蓟镇吗?”

部下答不上来。戚继光:“那就从头练。”

从头练。

这三个字,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艰难。

蓟镇的兵,都是从各地卫所调来的,有的是世袭的军户,有的是充军的罪犯,有的是被强征的民夫。

他们不懂军令,不懂阵法,甚至不懂为什么要在战场上站直了。

戚继光奏请朝廷后,从浙江义乌招募了三千农民和矿工出身的鸟铳手,编成南兵,在隆庆三年春天抵达蓟镇,用最笨的法子从队列开始练起。

一人犯错,全队受罚;一队犯错,全营受罚。

练了两年,三千南兵成为蓟镇练兵的核心骨干,带动整个蓟镇军队脱胎换骨,成为一支军纪严明、战斗力极强的铁军。

这个历史节点涵盖了两年的时间,将戚继光在蓟镇练兵的点滴尽数铺展在万历眼前,使他第一次真切地读懂了——何为名将!

万历十一年七月到十二月,戚继光把自己在蓟镇练兵十五年得来的经验,全部写进了这部《练兵实纪》。

全书二十四卷,正文十四卷,另附杂集十卷,三十万余字。

从练胆气、练耳目、练手足、练技艺、练营阵到练将,每一卷都是他十几年练兵的心得,每一步都写到了最细处。

练手足那一卷里,光是教士卒如何站队、如何转身、如何迈步,就写了十七页。

他在书里:士卒不会站,就不会走;不会走,就不会冲;不会冲,上阵就是送死。

杂集十卷——储练通论、将官到任宝鉴、登坛口授、军器解、车步骑解……是他对将帅的训示,对军器的改良,对车步骑协同作战的总结。

登坛口授那一卷最厚,几乎把他在校场上对麾下将领过的每一句要紧话都收了进去。

戚继光在序言里写了这样一段话:“此书乃臣半生心血,愿以此书教天下将帅,使大明之兵复成祖之勇。”

后来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提起笔,在后面加了一句:“成祖五征漠北,三犁虏庭,兵锋所至,万里之外皆为明土。今四海承平既久,将士不知战阵为何物,将帅不知练兵为何事。臣以此书献于陛下,愿陛下以祖宗之勇励将士,以实战之法练精兵。兵强则国威自远,国威远则四夷自服。”

万历十二年正月二十三日,书稿装订成册,一共抄了三套。

一套送兵部,一套呈御览,一套留在蓟镇。

前两套都是戚继光派遣自己的副将亲自送去的。

兵部左侍郎拆开其中一套的油纸包裹,翻了几页,腾地站起来,捧着书稿一路跑到兵部尚书吴兑的值房,进门就:“部堂,戚总兵的《练兵实纪》到了。”

吴兑接过书稿,翻到第一卷第一页——“将者,三军之司命也。将不知兵,以其卒予敌也。”

他看完这句,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吴兑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在边镇上待过,做过蓟辽总督,和戚继光共事多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本《练兵实纪》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戚继光在蓟镇十几年,用银子、汗水,甚至人命,一点一点砸出来的。

“快马送进宫去,呈御览!”

兵部左侍郎应了一声,拿起未拆开油纸包裹的那一套,转身就走。

万历看到之后,给出了“卿不负朕,朕亦不负卿”的九字回信,还被戚继光挂在了自己的营帐之中。

……

自海瑞的第八份弹劾奏疏送到御前后,各种弹劾海瑞的奏疏蜂拥而至,万历皆是留中不发,一搁便是两月有余。

整个南京城的官场气氛是越发压抑,但与之相反的民间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鲜活气象。

同时,“海青天”这三个字在南直隶地区是再次复苏,并愈发响亮了。

万历十三年六月六日,乾清宫,傍晚。

批阅完大半奏疏的万历正在看戚继光之前上交的手抄版《练兵实纪》,书中戚继光弄的不止有文,还有图。

万历翻到“练营阵”那一卷,纸上画着一幅阵图——步卒居中,骑兵护两翼,车营布于阵前,火炮列于阵后。

图上每一支队伍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箭头画出了冲锋路线,虚线标出了撤退通道。

嘉靖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少见的郑重:“此书的价值,不亚于十万精兵。戚继光把他一生的本事都写进去了,练兵的法子,选将的门道,打仗的阵势,甚至连怎么造火器、怎么修城墙都写得一清二楚。朕那会儿要是有这么一本书,九边也不至于糜烂成那个样子。”

“祖父当年,莫非没有能打的能兵和强将?”

万历好奇的问道,他对于嘉靖年间的事情,了解最多的就是这个正在自己脑海之中的修仙祖父了。

“有!”

嘉靖的声音沉了下去,“朕也有过戚继光,有过俞大猷,有过谭纶。东南倭乱那十几年,就是靠这些人平下来的。可朕没能把他们的法子留下来,没能让大明的每一支兵都学会怎么打仗。戚继光这本书,补的正是这个窟窿。”

“所以朕要把这本书刊印出来,发给九边各镇,让所有的将领都学。”

“光是九边还不够。”

嘉靖继续,“沿海也要发,各省都司也要发。倭寇虽然平了,海上的事谁也不准。你今天在坤舆万国全图上看到的那些地方,将来大明的兵都要去。兵不强,去了也是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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